她会用积木将自己埋起来，立起墓碑，给自己举办葬礼。
她会试着从同一个高度同时丢下大方块和小方块，看哪个先落地……
黎洛回忆中的场景极其单调，却又在她的幻想之中变得无比绚烂。
想着这些事情，莫灵感到了一阵恍惚，好像那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又响起了黎洛妈妈唱的童谣。
那童谣的内容，怎么这么熟悉呢？
“马丁，黎洛的爸妈，都是棋子吗？”
“嗯，他们也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
“那她妈妈唱的那些歌，是特意唱给她听的吗？”
“歌？”马丁思考了一会儿：“好像确实唱了一些歌，但那并不在计划当中……当时那位女演员，似乎是因为摄入了过多金属，才导致精神有些失常。”
“毕竟他们同吃同住，黎洛吃什么，女演员就吃什么，但她又没有黎洛的体质，身体就会出现各种问题。”
“两位演员都一样，在摄入了过多金属后，精神出现了问题，他们向监控室反映过：他们经常会做一些关于火种的梦，有时候意识恍惚间也会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后来为了防止两位演员都出现精神异常，就让男演员尽量远离母女二人……”
所以黎洛的爸爸才会如此“疏远”。
莫灵顿时恍然大悟。
这一切，都是为了计划能够继续进行下去……
想到那封住深渊入口的渊铁，莫灵心中有些迷茫。
“马丁，你刚刚说，深渊是腐烂的根系是吗？”
“嗯，至少在我的视角，看到的是这样。”
“腐烂的根系，最终不都该脱落吗？封印深渊，是不是只能延缓脱落的速度？”
“这不仅仅是延缓，这是停止，让腐烂的进程停在一半，就不会进行到最后一步。”
“但腐烂依旧存在。”
“没错。”
深渊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隔绝了。
来自深渊起始点的金属成为了抑制深渊的“药”，就像是癌细胞产生的肿瘤拦住了癌细胞扩散的渠道。
这对于莫灵来说，有些难以想象。
他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搞懂这些陌生的知识……
莫灵还在消化着马丁的话，突然，马丁拍了拍莫灵的肩膀：
“你要好好活着，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妙的地方。”
听到这句交代，莫灵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要做什么……这个世界早就不存在深渊了，被梦境缠绕的我也不该存在，我本该像路由其一样，早早地离开这个世界，但我为了等你，强行拖延了太长时间……没办法，你太笨了，要是没人和你说清楚，你又会去闯祸，到头来还是撞得满头包……”
马丁突然唠唠叨叨地说了起来：“我们这些老东西，本来就应该随着深渊的封闭而消失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什么救世主和英雄了，只需要一些不会动、不会说话‘符号’，作为人们瞻仰崇拜的目标。”
“我和路由其跑遍了无数个世界，尝试了无数种办法，试图将人类从深渊中解救出来，最后，我们都深刻地意识到了一点：拯救人类只能靠人类自己。”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普罗米修斯是错的，人类需要自己去寻找火，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马丁突然轻笑了一声：“你知道路由其那家伙为什么叫自己宙斯吗？”
“他看得很明白，神救不了人类。”
“人类，只能自己成为神。”
“可惜，人类如今的力量大多来自深渊，想用来自深渊的力量杀死深渊，就像是想借助神的力量杀死神一样，从出发点就是错的。”
“路由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始终让自己作为一个‘纯粹’的人类存在。”
“我与他相反，他选择了人类，而我选择了深渊，我尝试着让人类依托深渊而存在，即使根系脱落，人类依然可以长存……”
“我们的理念是有冲突的，但我们彼此都能相互理解。”
“而你，完全有资格进行第三种选择。”
“杀死神的，还可以是另外的神。”
第1275章 第三种选择
“你有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只是你目前还掌握不了。”
“你沉淀的时间太少，还不足以完全理解方块的力量。”
“原本的人类，最缺的就是时间，因为深渊的威胁迫在眉睫，必须争分夺秒。”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足够你横冲直撞，足够你完全搞懂自身的力量。”
“火种计划不仅为人类赢来了喘息的时间，也为你提供了成为神的土壤。”
“莫灵，你不用迷茫，不用焦虑，不用多想，只需要静下心来——看。”
“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人类，看看云朵，看看鲜花……等你理解这个世界，理解空间中的万物，你才能理解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为了神，你就可以做出属于你的选择。”
“是杀死深渊。”
“还是与深渊长存。”
“又或者，什么都不做。”
“一切由你决定。”
马丁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些话，然后又轻轻地敲了敲莫灵的方块脑袋。
“别发呆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去梦里，现实没有允许我存在的地方。”
“梦在哪？”
“你猜？”
马丁又敲了一下莫灵的脑袋。
“不要老问别人，答案要自己去找。”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突然伸手一推，两人也在层层叠叠的梦境中分离。
“保重。”
马丁的声音在莫灵的身边回响开来，就像是无数个“马丁”同时对他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莫灵连忙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远离的身影，却在荡漾的彩色涟漪中抓了个空，等他再想伸手时，面前只剩下还未完全平息的波纹。
马丁不见了。
似乎就像他说的那样，去到了梦里。
但梦在哪？
莫灵还是不知道。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晃动的彩色，陷入久久不能平息的失落中。
“好像什么都没了……”
黎洛也没了，路由其也没了，马丁也没了。
莫灵的心空空荡荡的，在那梦境中下坠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千层饼般的裂隙才慢慢淡去，莫灵也顺势向后倒去，砸在了草地上。
这好像是黎洛家外面庭院的草地，杂草已经很高了，莫灵就像埋在了一团厚厚的棉花里。
他仰着头，始终没有起来，还停留在那无尽的失落中。
阳光洒在草地上，方块头反射着亮闪闪的光，草叶滴落的露珠砸在了金属面上，又滑落在了莫灵身上，冰冰凉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一阵温柔的风吹来，树叶轻轻摇晃，打在方块上的光也在跳舞，被树叶间隙切割成的形状不停地变化。
一会儿变成一只奔跑的小狗，一会儿变成一根扭动的面条，一会儿变成圆圆的硬币，一会儿又变成弯弯的香蕉……
一只蚂蚱跳到了莫灵的方块头上，用脚踢了踢莫灵的脑袋。
神就这样被渺小的虫豸给冒犯了，但神好像并不在意。
两片树叶飘落了下来，在空中勾出了一个基因的双螺旋结构，又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轻轻地贴附在了方块上，潮湿的树叶因为张力的作用牢牢地吸住了金属面。
好巧不巧，那只蚂蚱也被压在了底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蚂蚱不停地挣扎着，想要逃出“绿色天网”的束缚，可惜，它弱小的身躯无法支撑它逃离，叶片与金属面还因为它的挣扎越贴越紧。
就在虫豸绝望之时，一只大手缓缓伸来。
“是神！”
神毫不费力地抓起了叶片，扔到了一旁。
蚂蚱也得以逃出生天，从神的身上跳了出去。
回到族群之后，蚂蚱一定会向同伴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我因无知冒犯了神，但神给予了我宽恕，不仅没有惩罚我，还将我从灾难中解救了出来，方块神是无私的、宽宏大量的、不计前嫌的……大家请与我一起赞颂它。”
而神呢？
神只是觉得头上贴了片叶子很难受，想要拿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