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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公主,您醒了?”翠微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了然的笑意,轻手轻脚地端来热水与帕子。

羽涅有些不自在应了一声。

翠微放下热水跟帕子,走进帐内抿嘴笑道:“公主不必担心,驸马爷一早都跟奴婢叮嘱过了。只说您昨夜是为了照顾他,太过疲累,才宿在了这边。其余的事,奴婢晓得轻重,定会守口如瓶的。”

她一说完,羽涅脸上更热,含糊地“嗯”了一声,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桓恂灼热的呼吸,硬实如铁的手臂,还有哪里都硬的身体。

不知她脑海在想甚么,翠微拿起那件叠放整齐的衣裙:“公主,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不、不用了。”羽涅忙接过衣物:“我自己来就好。”她还是有些羞臊,不想让翠微看见不该看的。

见她脸皮薄,翠微也没强求,放下衣服后,便出去给她准备洗脸的香薰去了。

床榻上,羽涅略显匆忙地将衣裙穿好。

待她下床梳洗完毕,她状似随意地问道:“他…去哪儿了?”

翠微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回:“驸马爷一早去校场了,说是要分发军务,点验兵马。”

她顿了顿,想起甚么,又道:“哦,驸马爷吩咐了厨房熬了红枣粥,叮嘱说是给您喝的,粥在桌上,公主别忘了。”

瞄见桌上的白瓷碗,羽涅应了声:“……知道了。”

说罢,她去往桌前,将那碗温甜糯口的红枣粥喝完。

用完粥,她起身,说要去校场看看。

翠微想着桓恂叮嘱她的事,她都昨晚了,于是跟着羽涅一起往旌旗招展人马喧嚣的校场而去。

校场内,肃杀之气与一片缟素交织。

严岳丧期未过,全军上下依旧按律戴孝,素白的布带缠绕在每一个将士额间。

偌大的场地里,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被风扯动的声音,不见往日喧哗,一股沉郁的悲愤弥漫在空气中。

羽涅一眼便看到了点将台上的桓恂,她发现谢骋也来了。

之前他们离开上一个城镇时,谢骋被留守在原地,这会儿他来,肯定是桓恂计划有变。

台上,范天正问着桓恂,何时打算继续进攻上京。

良久,桓恂望着整齐划一的兵马,开口:“范叔认为,我们该何时攻打上京?”

这几日为严岳治丧,他们已推迟了原定的进攻计划。而萧道遵趁机反扑,连夺两座关隘。

范天一怔,未料他此时提及军事,沉吟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眼下南殷气势正盛,连战连捷,我军新丧,士气未复,恐不宜立即进攻。”

他话音一落,其他几声附议跟着响起。

“末将也以为范先生所言有理。”一位资历颇老的将领言道:“我军眼下心气低迷,而南殷挟连胜之威,锐不可当,此时若仓促出战,可是正中萧道遵下怀。”

“王将军说的是。”另一人接口:“大都督新逝,三军缟素,此时当以稳固军心为上。不如暂取守势,待……”

“守势?待到几时!”一声暴喝骤然炸响,只见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黑脸将领踏前一步:“守守守!再守下去,难道等着萧道遵那小儿站在你我头上?!”

“张将军忠勇可嘉,然……”

“还‘然’甚么!”又一位年轻将领说:“我等深受大都督恩遇,此刻唯有血战,方能告慰都督在天之灵,我北邺锐士,何曾怕过他们!”

一时大家顿时分为两派,一方主张稳妥,一方力主速战。

争执声渐起,大家各有各的理。

羽涅看向桓恂,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

但见桓恂倏然回眸,看向众人,沉声开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以我看,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待范天回应,他飞身从台上跃下,稳稳落在那匹乌黑的盗骊马背上。缰绳一扯,胯下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他直面着数十万将士,额上孝带在风中狂舞,嗓音压过了风声:

“十天了。”

“这十天里,我们穿着丧服,所有人肯定都以为整个北邺的脊梁,都随着大都督一起,被钉进了棺椁里,萧道遵,也是这么想的。”

环视过一张张悲戚的脸,他语调陡然扬起:“所以他敢来夺我们的关隘,他想告诉天下人,大都督死了,北邺就完了。今天,我们就要用手里的刀剑,告诉他,他错了!北邺的旗,还没有倒,握旗的人,从现在起,是我,是你们,是我们!”

“此刻,你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双燃烧的眼睛,字字千钧:“我们要以南殷的千里河山,要以萧道遵的项上人头,作为告慰英灵的祭礼!”

话音未落,他拔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刀刃划过左掌,鲜血顿时涌出。

在北邺,以掌心血盟誓,是世间最沉重的誓言。望着这一幕的羽涅,明白这一点。

无需任何指令,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号令都更震撼人心。

做完这一切,桓恂高举血手,紧握成拳:“我桓恂在此立誓,三日之内,必踏平南殷,取萧道遵人头,不死不休!”

站在最前的范天等人,虎目含泪,几乎是同时拔出了自己的刀,毫不犹豫割开掌心。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拔出了兵刃。没有片刻的犹豫,划破皮肉。

顷刻之间,数万只染血的手举起。

桓恂语调昂扬:“此战——必胜!”

其余人跟着怒喝:“此战——必胜!”

“踏平南殷山河,血祭我北邺英灵!”

“踏平南殷山河,血祭我北邺英灵!”

“踏平南殷山河,血祭我北邺英灵!”

怒吼声如海啸般席卷四野,淹没风啸,震天动地,势不可挡。

羽涅听着这汹涌澎湃雷鸣般的怒吼,感到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个他们尚未争执出答案的问题。

然而桓恂显然已不打算再等。

声浪未歇,他已转身,染血的手掌凌空一挥,所有的怒吼一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声与他冷冽如铁的声音回荡:

“众将听令!”

他扫过麾下将领,没有看任何地图,整个战略态势显然已了然于胸。

“此战,非一城一地之搏杀,而是三路并进,合围南殷国都,我要让萧道遵无处可逃。”

“范中士。”

“属下在!”范天立刻上前,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即日起,你总领军师祭酒一职,参赞军机,所有情报文书、粮草调度,皆由你统筹,直呈于我。”

“遵令!”范天深深一揖。

“张典军。”

适才不主张固守的黑脸虬髯的将领抱拳:“末将在!”

“着你为前军大都督,统兵十万为第一梯队,给你全部攻城器械,沿官道稳步推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你的任务不是快,是稳,逼向上京正门,吸引其主力布防。”

“末将得令!”

“孙福将”

“末将在。”

“命你为左翼统帅,统骑兵五万,步卒五万,自侧翼穿插。你的目标是洛山一线,占据高地,切断上京与东面各州郡的联系,防备敌军援兵。”

“遵令!末将绝不让一兵一卒入上京。”

“右路军同样十万,由吴威统领,沿江而下,封锁水路,与左翼形成钳形之势。”

“得令!”另一员大将慨然应诺。

“中军随我亲征,直捣上京。”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

下达完所有命令后,他环视全场:“其余诸将,各归本阵,两个时辰后,全军开拔,左右中三路齐头并进,目标——上京!”

“此去,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再次响起。

部署已毕,军令如山,整个北崖军跟赤甲军便轰然运转起来。

各自奔向四方,蹄声震动四方,北崖军的旗面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引领着各自的部队,脚步声,兵甲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

而在这一片鼎沸之中,桓恂眼神穿透纷扬的尘土,锁定了她的身影。

他勒紧缰绳,□□烈马扬起前蹄,冲至羽涅面前。

他没有询问,只是向她伸出手,染血的掌心朝上,目光灼灼如焚,这是属于他的邀请。

羽涅仰头看向他,看着他被悲恸怒火,决绝重塑过的俊容,看着他身后正在集结把天地都搅翻的军队。

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的他是一支离弦的箭,无法再被克制住。

昨晚的温存,不足以让他止住脚步,她必须跟着他,她要在他被复仇吞噬,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时,阻止他。

注视着他的手,羽涅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桓恂手指瞬间收拢,一把将她拉上马背,置于身前,坚硬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