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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照在无杀那张冷厉、轮廓分明的脸上。

男人已经闭上了孤狼一样的眼睛,眉眼之间的疤痕变得模模糊糊,更加看不清了,反倒显得整个人锐利的气质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无杀的睫毛颤了一下。

被如炬的目光这样子盯着看,当然会有感觉,更别说,无杀作为训练有素的暗卫,对人的视线特别的敏锐。

本以为沈惊鸿看了一会就会移开视线,但是出乎无杀的意料,沈惊鸿反倒是一直盯着看。

无杀只能假装闭着眼睛,身体却下意识就紧张起来。

会不会……是自己身上的血味,被沈惊鸿闻到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要怎么办?

“那个。”

沈惊鸿轻声开口,“无杀,我知道你还醒着。”

无杀睁开眼睛,目光看向沈惊鸿,很温顺地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银辉照在无杀的眉眼间。

“今天遇到的追杀,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是谁派他们来的,还会再来一波吗?”

沈惊鸿一个一个问题地问。

“……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多,会被卷进去越深。”

无杀瞬间变得很冷淡,好像之前的打破距离都是沈惊鸿的错觉。

“我是个大麻烦,很抱歉把您卷入这等事情当中。”

“若是找到了安稳之地,您还是与我这种人早日分别吧,这世上有些事情,真的卷进去,或许您会后悔。”

无杀的眼眸暗了暗。

人命在这乱世,太不值钱了。

上位者的棋局之中,人人都是棋子,有的棋子甚至微不足道到,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命如草芥,不外如是。

若是真的牵扯进来,除了惹祸上身,没有半点的好处。

这次只是一场追杀,这次只是十三个人。

可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下一次是能活着,还是终究逃不出那天罗地网?

所以,

沈惊鸿还是离他远些,

才能安全。

感受到被无杀推开距离了,沈惊鸿却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气馁,他抬头望向天幕之上的皎皎明月,眼里闪烁着银辉:

“你知道吗?其实人和人之间有一个基本的距离,一旦跨过这个距离彼此靠近,那就有不同的意义。”

“比如从陌生人到朋友。”

“无杀,我想要和你做朋友。”

无杀斩钉截铁道:“您会后悔的。”

“我不会。”沈惊鸿笑了笑。

“您以后就会的。”无杀道。

“真奇怪,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呢,还是说,其实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沈惊鸿逗了逗无杀。

“……不敢。”

无杀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了。

“你看,我之前是在乱葬岗救了你,对吧。”

沈惊鸿伸手,把手臂垫在后脑勺后面,

“那既然救命之恩,你若是真的想报答我,那便同我做朋友。”

无杀被沈惊鸿的逻辑又绕进去了,有些懊恼的皱了一下眉,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他终于还是说:

“我没有过朋友,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大抵会令您感到失望的。”

这话一听就是有戏了。

意识到无杀的态度转化,沈惊鸿连忙乘胜追击:

“朋友之间,相处得自在才是道理,不讲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志趣相投,彼此信任,彼此帮助,就这样而已,不用想那么复杂。”

“如果能那样……真好。”

无杀敛眸,目光移向自己身旁紧贴着身体放置的短刀,短刀上面,似乎隐隐还有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惊鸿继续说: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志趣相投,有的人可能,见他第一眼,就让人想同他做朋友——比如说你。”

“您到底为什么,想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

无杀不解地问。

“想就想了呗,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抵是缘分吧,天注定的那种。”

沈惊鸿笑了笑,用手指指了指月亮。

“所以你答应了吗?和我做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无杀脸上,借着明亮的月色,仔仔细细的观察无杀的表情。

无杀的表情好似又几分落寞和自嘲。

只听无杀轻声问道:

“您是我的恩人,刀山火海,为奴为仆,我不会有半分的怨言,您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做朋友呢?”

“为什么,”沈惊鸿重复了一遍,“非要说的话,也只能归结于缘分,大抵命中注定。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这么想和一个人做朋友。我实在是不希望,到了安稳之地,我们就要分开。”

闻言,无杀心里猛地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伸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刀鞘:

“我只是……一把刀,如果没有主人的话,那就相当于没有生命,毫无用处,只会一直腐朽直到死亡。我很感谢您救了我。所以,我更加不能骗您。其实不用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一把刀具而已,用时出鞘,不用时缄默,仅此而已。刀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找到主人,奉献一生,直到因为没用而被废弃。”

无杀分明就不是话多的人,但是这段话这么长,他却说的这么流畅,就好像是日日夜夜背下来的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

沈惊鸿很认真地说,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很珍贵的,要保护好自己的生命,也要尊重他人的生命。”

听闻此言,无杀呼吸一窒,将手中的刀鞘握得死紧,指尖都泛白了。

“但是,我不一样,您不用把我当人看,您可以随意对待我,随意的命令我,我什么都会为您做。”

他机械性的回答。

第7章 援兵

只听树叶沙沙作响。

“好吧,虽然我也猜到了,没有那么容易,不过,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沈惊鸿无奈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们以后应该还有很多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真正搅的人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睡了过去,反倒是留下无杀一个人,半分睡意也无,无杀除了自己,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旁人,不夜城的规训就好像烙印或者锁链一样,半生都在他耳边低语。

人世间最常见的“朋友”二字,于他而言却是无比的遥远,不夜城出来的暗卫就是商品,用于交易或是消耗,是物件、刀剑,唯独不能被看作人。

对买了暗卫的主人来说,暗卫是最有用也是最无用的东西。

有用到他们可以干很多事情,许多不为人知的肮脏事,只有他们能做。

可是暗卫也是最没用的,死伤最是常见,用起来毫不心疼,毫不怜惜,只要当垃圾一样,用坏了就丢掉即可。

所以说,他们的性命好像生来就没有自己的意义,不过那样活着也很简单,刀剑只要听命于持刀者,麻木的做一些事情,最后就在不知何时迎接死亡。

对于无杀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被训好、卖给朝中高官,替其杀人做事。

恍惚至今日,到底杀了什么人,杀了多少人,他已然记不清了,可是人血滚烫、黏腻的感觉,就好像粘在手上,如同附骨之蛆,洗之不尽。

血是腥的、热的。

也是麻烦的、恶心的。

就好像无杀一样。

如同从前直面的无数个无尽黑夜一样,无杀默然地闭上了眼睛。

可,今夜却似乎与那些寒冷的夜晚并不相同,他的身旁躺了沈惊鸿。

那个人身上的温度,好像透过空气一点一点的缠上来,那个人身上带着特有的药香,却好似能让人紧绷的神经尽数放松。

格外的不同。

今夜梦里的血,没有那么黏腻了。

次日,

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万籁俱寂。

沈惊鸿正睡着,忽觉肩头一沉,随即被摇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无杀那张紧绷而严肃的脸庞。

无杀的眼神锐利如鹰,身躯紧绷,宛如一头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孤狼,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警惕与戒备。

“有人,很多。”

无杀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压制在喉咙深处。

瞬间,沈惊鸿从朦胧中彻底清醒,他迅速坐起,不假思索地抓起一旁的包裹,背在肩上,动作干净利落。

无杀见状,没有片刻犹豫,一只手臂稳稳地揽过沈惊鸿的腰背,另一只手则轻轻一挥,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起。

他施展起轻功,轻盈而敏捷,飞身在密集的树冠间穿梭跳跃。

沈惊鸿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四周的景物在模糊与清晰间快速交替。

两人很快便攀升至一棵参天古木的上端,枝叶茂密,将他们巧妙地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