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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煎饼摊的铁板滋滋作响,自行车铃清脆地穿过巷口。

叶清澜并未立刻评价森左的请求,只是问道:“你答应了?”

“答应了前面,若组织批准,且她提供的情报确有价值,我会亲自执行。”叶梓桐迎上姐姐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

“并非出于同情,只是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被上岛折磨至死的标本。中村惠子的尸体还停在商会大楼,上岛绝不会给她体面的安葬。”

中村惠子,那个一手栽培沈欢颜,却在最后时刻执意要亲手处决她的日本女特工。

叶清澜没有反驳。

“我会向陆芷颜同志汇报。”她扶了扶眼镜,重新恢复组织负责人的沉稳姿态。

“森左田樱身份特殊,她手中的情报分量极重,上级大概率会批准审讯期间给予她相应的人道待遇,包括你‘亲自执行’的请求。”

叶梓桐点头,刚要开口,却被叶清澜抬手打断。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问清楚。”

叶清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你在谈判时擅自承诺用胶片交换沈欢颜。这个决定,是你个人的冲动,还是基于组织利益的权衡?”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这句话听似轻淡,分量却重如千钧。

叶梓桐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望着沈欢颜平静的睡颜,望着那截露在被外,缠满绷带的手腕。

她想起入党时的铮铮誓言。

那信念里,从来都有沈欢颜。

“是权衡。”

她开口。

“活捉森左的价值,远高于当场击毙。胶片我们早已备好多份副本,用复印件交换,不影响后续取证。沈欢颜是海东青精心培养的核心情报员,掌握大量机密,她的生还价值,远超即时处决森左的意义。”

她抬起头,直视叶清澜的眼睛。

“我判断,用一份复制件换回一名核心情报员,这笔交易不亏。即便放到组织纪律审查面前,我也坚持这个判断。”

叶清澜静静看了她数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从前沉稳多了。”

她的语气里,藏着长姐有的欣慰。

“换做以前,你大概会说我必须救她,没有任何理由。如今至少学会了用组织的语言,为自己的心意打掩护。”

叶梓桐被说中心事,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罢了。”叶清澜没有再拆穿她,转身走向门口。

“你在这里守着欢颜,我去向陆芷颜同志汇报。森左先关押在根据地临时羁押室,陈伯的人会负责看管。”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又骤然停住。

“梓桐。”

“嗯?”

叶清澜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轻声道:“你方才说,若组织批准处决森左,由你亲自动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会在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沉:“我妹妹的手上,不该沾太多血。有些债,姐姐可以替你背。”

不等叶梓桐回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轻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病房重归安静。

叶梓桐立在原地,喉咙像是堵了,她眨了眨眼,将猝不及防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转身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

叶梓桐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许久许久。

房间里,只剩她与沈欢颜。

叶梓桐在床边缓缓坐下。

她接着握着那只手。

她又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

蹭了蹭。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漫出,顺着鼻梁滑落。

“欢颜……”

她的声音沙哑。

“都怪我。”

她弓着背,额头抵在床沿,将那只手死死按在脸颊。

肩膀不住颤抖,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绷带下又缓缓洇出淡红,可她半点痛感都察觉不到。

“我没能早点来……”

她哭得狼狈至极。

“中村把你关起来的时候……我不在……”

“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扛着……”

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怕,怕到了极点。

怕自己赶到时,这张病床空空如也。

怕姐姐开口第一句便是对不起。

怕此生再也握不住这只手,再也听不到有人轻声唤她……

“桐花……”

叶梓桐浑身猛地一震。

她骤然抬头,眼泪挂在脸颊上,来不及擦拭。

沈欢颜没有睁眼,睫毛却在轻轻颤动,挣扎许久,才掀开一条缝隙。

嘴唇微微翕动。

很慢,很费力。

“梓桐……”

叶梓桐立刻俯身向前。

她几乎要撞进那个怀抱,却在瞬息间收住所有力道。

骨裂,她的肋骨有骨裂,万万不能压到。

于是那个急切的拥抱悬在半空,热烈又小心翼翼,惶恐又满心珍视。

她的手臂轻轻环过沈欢颜的肩背,不敢收紧,只虚虚拢着。

她将脸埋进沈欢颜的颈窝。

沈欢颜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慢慢地抬起,落在叶梓桐的后脑。

颤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虚弱却温柔,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

“你回来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叶梓桐埋在她颈间,拼命点头,眼泪蹭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潮湿滚烫。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碎成哽咽。

“我回来了,欢颜,我回来了……”

沈欢颜的唇角轻轻弯起。

“你又受伤了……”她的手指摸到叶梓桐左肩新洇湿的绷带。

“总是这样……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叶梓桐握住她摸索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小伤而已。”她鼻音浓重。

“你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人……”

沈欢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望着她。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整个世界就不会崩塌。

她忽然轻轻动了动,想要撑身坐起。

“别动。”叶梓桐立刻按住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你肋骨骨裂,万万不能乱动。”

“那你……”沈欢颜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委屈。

“离我近一点……”

叶梓桐微微一怔。

随即她脱下外套,小心翼翼避开沈欢颜的伤处,侧身躺在病床边沿。

窄小的单人床勉强挤下两人,她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左臂支着床沿不敢下压,姿势别扭又辛苦。

可她与沈欢颜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欢颜侧过头,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她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左肩的绷带又渗了红。

狼狈得让人心疼。

她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叶梓桐的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

“你瘦了。”

叶梓桐握住她的手指,轻轻落在唇边吻了一下。

“你也是。”

沈欢颜浅浅一笑,笑容里裹着疲惫的甜软。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谁也没有再开口。

许久,沈欢颜才轻声开口: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梓桐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针药推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来不及了……来不及跟你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叶梓桐的眼泪再次滚落。

“你总是这样……”沈欢颜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想多留我一会儿,却又不肯说出口……”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也是。”

“我也是。每次你出外勤,我都找各种借口,让你帮我修东西。打字机、台灯、锁芯……”

她轻轻笑了笑。

“有一回,我把好好的抽屉把手,故意拧断了……”

叶梓桐将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我知道。”

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我全都知道。”

沈欢颜不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天花板。

叶梓桐的眼泪还在落下。

她从不是爱哭的人。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

可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简陋病房里,握着失而复得、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爱人的手,那些被压抑太久的软弱,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

“欢颜……”

她轻声唤她。

“嗯。”

“欢颜。”

“嗯。”

“欢颜。”

沈欢颜侧过头,静静望着她。

“我在这里。”沈欢颜说。

她反握住叶梓桐的手,十指紧紧交缠,指根相抵,再无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