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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谢柔徽顺从地跟着侍女走出去,谢珲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拼命地钻入耳中。

“无法无天,她的意思是我没有教导她吗?混账东西,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崔夫人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啜了一口茶,放在桌边。

“侯爷,怎么会突然想起此事?”

待到谢珲稍稍平静,崔夫人这才缓缓开口。

谢珲对待谢柔徽,一直是无视的状态。

这其中固然有当年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对这个女儿明晃晃的不喜。

即便有老夫人临终的托付,等到孝期一满,谢珲恐怕只会立刻把谢柔徽送回洛阳。

只是没有想到,谢珲进宫见过贵妃之后,回府之后,忽然就要管教起谢柔徽。

难道是贵妃说了什么吗?

“你最近留意一下哪家的郎君合适。”谢珲揉了揉眉头,“不在乎门户高低,只要能治得了这个不孝女就好。”

说着,谢珲抬脚就要往外走。

“对了。”他补充道,“不要在京城,远远地打发走。”

谢珲随口道:“我看你娘家的侄子就不错。”

崔夫人出身清河崔氏,也是极显贵的人家。

崔夫人冷淡地道:“侯爷玩笑了,我的几个侄儿,最大的不过十岁。”

谢珲哈哈一笑,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哪里清楚崔夫人的侄儿年岁几何。

“夫人贤惠,七娘就交给你管教了。”

他感叹道,“观静温婉贤淑,七娘哪里像她母亲,反倒是一身的毛病,三教九流。”

他口中的“观静”,正是谢柔徽的亲生母亲郑观静。

谢珲许多年都没有想起过这个早已病逝的结发妻子,今日忽生出感慨来。

他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崔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谢珲对于这个出身高贵、年轻貌美的继室夫人是极为满意的。

只可惜崔夫人性子冷淡,夫妻之间也不甚亲近。

难免令他想到温柔似水的原配夫人。

思及此处,谢珲幽幽叹息,佳人已逝,独留他在世间。

*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谢柔宁心疼得眼泪汪汪,“七姐姐你真傻,都不知道躲的。”

谢柔宁的泪珠簌簌往下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受的伤。

谢柔徽扯出一抹笑,安慰道:“一点都不痛。”

话音未落,谢柔宁哭得更凶了,怎么哄也哄不住。

谢柔徽手足无措,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谢柔婉歇了口气,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倚在侍女的身上走进来。

谢柔徽与谢柔宁齐齐抬头,都被谢柔婉这副病容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她坐下。

“依我看……”谢柔婉缓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我这病是有人存心不让我好。”

“方才有人哭那么大声,我还疑心是在给我发丧。”

谢柔婉捂着胸口,语带笑意地道。

“呸、呸、呸。”谢柔徽赶紧道,“胡说八道。”

谢柔宁也停了眼泪,“六姐姐,我不准你这么咒自己。”

谢柔婉拿出帕子给谢柔宁擦眼泪,毫不在意地道:“死就死了,死了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柔徽捂住了嘴:“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六姐姐,我们三个都要长命百岁。”

谢柔婉怔了怔,望着两个妹妹,轻轻颔首道:“好。”

“快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谢柔婉看过之后,取出一管药膏,叮嘱道:“这是祛疤用的,每晚都要记得敷。”

她又招呼站在一旁的琳琅走上前,拔下发上的玉簪,叮嘱道:“好姑娘,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家娘子,我还有赏。”

一旁的谢柔宁见状,也摘下手指上的白玉戒指,放到琳琅的手中。

琳琅犹豫地抬起头,看向谢柔徽。

谢柔徽也正看着她笑,说道:“还不快向两位娘子道谢。”

言下之意,就是让琳琅收下了。

琳琅低下头。

手中的玉簪雕刻着三朵莲花,小而精致,泛着淡淡的粉光。

戒指上嵌着一枚澄澈的粉色宝石,与温润的白色相称,发出的烁烁光彩,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多谢六娘子、八娘子。”

琳琅攥紧这两样东西,向着谢柔婉与谢柔宁深深施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1.“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出自《太上感应篇》

意思是福祸的降临并非由外界或命运决定,而是由个人的行为、心念和选择所招致。

第35章

◎孤亲自审问◎

谢柔徽左手提起茶壶,手腕微压,一道水柱从壶口倾斜而出。

醒茶过后,紧接着是冲泡、出汤、分茶等数道繁琐的工序

一切尘埃落定,只见茶叶碧绿,在滚烫的茶水之中悠悠浮动,溢出清冽茶香。

谢柔徽跽坐在地,双手搭在膝上,静静地等待林嬷嬷开口。

“不错。”

林嬷嬷浅啜一口,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闻言,谢柔徽明媚一笑,又捧起一盏茶。

她的举止娴雅,旁人要学数遍的繁琐礼仪,她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一举一动,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从小养在深闺的娇贵女郎。

“请您用茶。”

茶盏高过头顶,奉到了崔夫人面前。

崔夫人垂眼,看着面前的女郎,伸手接过茶盏。

纤纤玉指叩在白净的瓷杯上,指尖透着莹莹的粉,漂亮得像一幅画。

她浅尝一口,似乎是在回味,最终轻轻颔首。

见状,谢柔徽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盛,令人移不开眼。

“七娘子聪慧,学什么都是一蹴而就。”

林嬷嬷夸奖道。

她在宫里浸淫数十年,教导过许多女郎。

原本以为这位谢七娘子是个棘手的主儿,不料她不仅规矩学得快,还是个极为令人喜爱的女郎。

送走林嬷嬷,屋内只剩下崔夫人和谢柔徽两人。

这对名义上的母女相视而坐,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崔夫人神情冷淡,问道:“经书都抄完了?”

谢柔徽回答:“都抄完了。”

对话结束,室内重归寂静。

崔夫人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正要起身离开,谢柔徽却忽然道:“夫人,我能出府一趟吗?”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崔夫人,带着隐隐的期待。

崔夫人微微蹙眉。

按谢珲的意思,最好在千秋节之前,都不要把谢柔徽放出去,以免助长她的草莽之气。

见崔夫人久久没有回答,谢柔徽仰起头,眼中流露出失落之色。

“我已经很久没出去了……”

崔夫人要说出口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身穿绿裳的少女身影,隐隐约约,与很多年前在鱼池前徘徊等候的少女重合。

她那时候,是多么期待那个人如约回来,带她离开。

从此浪迹天涯、生死相伴。

崔夫人眨了眨眼,从前的少女悄然不见,绿裳少女仍然坐在面前,低垂着头。

她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

“这位娘子,三楼不便进入。”

谢柔徽头戴帷帽,转过转角,忽然被天一楼的一个伙计拦下。

她正要开口解释,忽然听见噔噔噔地几声。

张五德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年纪大了,动作却矫健。

只听他喝道:“还不快退下。”

张五德转过头,朝着谢柔徽笑道:“您终于来了,殿下等候多时了。”

谢柔徽道:“有劳公公了。”

“哪里哪里,娘子折煞我了。”

张五德引着谢柔徽上了三楼,恭敬地道:“殿下,谢娘子来了。”

“进来。”

屋内传来元曜的声音,清润透彻。

谢柔徽轻轻推开门,还未看清屋内情形。

一阵风恰合时宜地迎面吹来,吹起覆在她脸上的白纱。

原本模糊的世间忽然清晰。

站在窗边的青年迎着光徐徐回首,白衣随风飘动,翰逸神飞。

束在腰上的朱红腰带显眼,如同雪中红梅。

明明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也正因为突然多了这道白纱。

对上元曜的目光,谢柔徽忽然生出些不自在来。

她伸手想要摘下头上的帷帽,却听元曜柔声道道:“我来。”

一只白皙的手抚上白纱,缓缓将它撩起。

里头的少女低首,乌发披散,只是长睫轻轻颤动,好似蝶翼。

她安静下来,惹人生怜。

元曜神情柔和,一手护住她的肩后长发,一手将帷帽轻柔地取下。

白纱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紧接着是她的头发,最后将她完全地暴露在日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