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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她忘不了,高考毕业后的天台上,少女裙摆被微风吹动,轻飘飘的,好像很容易就会坠落。

她怕得受不了,拼命喊她的名字,女孩儿转身,黑眸温润,只是叹了口气:“你应该告诉我的。”

高高在上的程大小姐终于沉默了,只是含泪望过去,颤抖道:“对不起……”

“没什么了,”白裙子的少女缓缓朝她走来,黑发吹扬,声音平静,“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们以后,再也不见了。”

错身而过,她说不出口那句“渺渺,我喜欢你”,手里却被塞了一枚戒指。

她低头去看,是很久之前一起去商场,她们曾驻足欣赏过的那款。

她并不在意这种细节,沈云渺却看了很久。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你眉眼间忧愁,我余生悲痛。

后来也曾遥遥相见,她受邀去简经秋的婚礼,故人年少依旧。

她却再也没法坦坦荡荡对上那双黑眸。

她失魂落魄地想着女孩儿接下手捧花的场景,再也没法狠心做商场上的坏人。

那是她第一次拒绝程宿。

没有了以后。

程嘉念其实现在也不知道那场车祸到底和程宿有没有关系,但其实有没有关系都无所谓,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程宿只是家主,是上司,而非她的母亲。

不管血缘上,还是养育恩情上。

这世界上没什么人爱她,最爱她的那个却是她不配爱的。

昏昏沉沉间,程嘉念听到有人在喊她,那声音熟悉而遥远。

“请让这里为我而跳动。”

她猛地睁开眼,出了一身的冷汗。

浑身都虚脱了,一睁眼,正对上程宿的目光。

程宿目光不虞:“你不应该这么软弱,为爱要死要活,最愚蠢。”

程嘉念看着周围不敢出声但一直忙碌的医护人员,并不想搭理程宿。

天花板都是苍白灰暗的。

像她那不受自己控制的人生。

程宿继续冷漠道:“怎么,想找她吗?”

病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眼皮。

程宿矜贵地端过杯子,抿下一口,淡道:“你想得到她,不应该用那么软弱的方式,卑微的祈求是丧家之犬喜欢的东西。”

程嘉念想起虚拟仓里那些如梦似幻的事,觉得很可笑。

她启唇,讥讽道:“我比丧家之犬又有什么好的地方呢?”

“我连家都没有。”

程宿并不理她,只说:“过两天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用不着。”

程嘉念声音更冷。

但还是见面了。

不是程宿弄的,是江影。

江影和程嘉念一对上,脾气就没好过,特别是碰上程嘉念刚发完疯的时候。

她让简经秋在外边等着,自己先进去,看着正躺在床上眼神灰暗的人,声音冷淡:“我妹妹想见你。”

程嘉念猛地坐起来,泪光闪烁,不可置信地望过来:“你说真的,还是在骗我?”

江影冷笑一声:“这里最巴不得你死的人就是我,要不是我妹妹……”

“她,她怎么样了?”程嘉念声音颤抖。

江影瞥她一眼:“托你的福,现在还活着,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看看吧。”

程嘉念撑着栏杆起来,慌慌张张就要去,连衣服都不换,身上那套病号服怎么看怎么不爽。

江影看她匆匆忙忙的样子,更不爽了,让人换件好看点衣服再去,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面还不打扮打扮。

程嘉念沉默片刻,应了。

江影在外边等程嘉念的时候,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是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少年往事。

其实她成绩不差,但是很早就接触社会了,那时候她看着沈云渺全市第一的中考成绩,笑眯眯地说:“你好好读书,以后考省状元。”

沈云渺是一个很内敛温柔的人,只是忧愁地看向她。

她妹妹真的是一个很漂亮很完美的女孩儿。

她舍不得,如果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不能安心读书,如果两个人一起读书是要用节衣缩食提心吊胆,那么,不如她不读书。

江影是一个很有“歪脑筋”的人,她长得漂亮,能说会道,年纪小,身形灵活,会打架。

很顺利地在一家不大正规的酒吧当上了调酒师,那家店的调酒师收她当徒弟,但她也在台上唱歌。

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林时愿。

林时愿是林家的大小姐,林家那时候还没败,程家也没后来那么厉害,程家和林家有一个婚约。

同性恋婚姻合法法案刚刚颁布没多久,程宿却足够有手腕,直接让自己的女儿来联姻。

某种意义上,林时愿是程嘉念的未婚妻。

但是林家的大小姐,没喜欢上同样是千尊玉贵大小姐的程嘉念,却喜欢上了酒吧里捧着话筒的江影。

程宿不会让任何人毁坏自己的商业计划。

哪怕对方只是个和自己女儿同岁的未成年小姑娘,也照样下得去手。

一群人摁着十七岁的江影,程宿在远处,递给程嘉念一根棒球棒。

江影抬头,脸上都是血,却不服输地看着那个和自己同岁的少女,她们生来就有了贵贱之分。

可是凭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凭什么她天生就是被宰割者。

程嘉念脸上灭有表情,仿佛举起屠刀的不是她。

她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什么样,和她未婚妻谈恋爱吗?

江影不屑地笑了笑,蔑视望过去:“你要是有本事就打死我。”

程宿慢慢踱近,她说:“嘉念,软弱永远做不成事。”

“或者说,你想让我帮你吗?”

程嘉念闭上眼睛,一棍挥下去。

地上的少女一声闷哼,骨裂的声音“咔”,很轻很轻,却成了程嘉念多少次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魇。

程宿走了。

那一群人都走了。

只剩下程嘉念看着她,江影觉得好笑:“你什么意思?”

程嘉念看着她,阳光下,灰色眸子里只有暗光流动。

“母亲会补偿给你的,有人照顾你吗?打个电话吧。”

江影强撑着想站起来,但是根本做不到,她疼得浑身冒冷汗。

“你们这些畜生,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淡漠矜贵的少女却只是用那种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看着她:“你有个福利院里的妹妹,叫沈云渺,是吗?”

“她和我是同学,希望这件事不要打扰到我们之间平和的同学关系,知道的多总是会不太幸运。”

程嘉念缓缓拨出去电话,江影看着她那张艳丽却也足够冷漠的脸,牙几乎要咬碎。

电话接通,转了几下,被打开免提,大概是老师把电话给渺渺了。

沈云渺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带有几分不敢确认:“程同学,你有事找我吗?”

“云渺,我想问一下,江影是你的姐姐吗?”程嘉念的语气放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善良同学。

沈云渺疑惑地说:“是……怎么了嘛,出什么事了吗?”

对江影,她百分百在意。

程嘉念心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爽,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也不算什么很大的事……你直接来四院急诊吧。”

救护车到了,江影看着这些人把她抬上去。

又看着远处的程嘉念。

心道,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烟燃到尽头,她被烫了一下,掐断烟,回头,看着旁边踟蹰不安的程嘉念,心道,一切还是一如往昔地荒谬。

曾经那不可一世的上位者,

现在却匍匐下来求她至亲至爱人的一丝真情。

坐上电梯,到了顶楼,沈云渺正在开放平台的沙发上坐着看书。

阳光照下,她肌肤瓷白,黑眸水润,程嘉念看着熟悉的面容,不知该作何反应,怔怔地看了好久好久。

倏地,沈云渺似乎察觉到有人过来,扭头看了一眼,她不笑时自然是温水结冰。

程嘉念被那陌生的目光看得心痛。

她刚要开口,沈云渺却抢先道:“程总,听说您康复了。”

程嘉念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江影在一边随口道:“哦忘了告诉你了,我妹妹救了你之后,作为工作人员,是不能保存记忆的,已经消除了。”

程嘉念脑内一片空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那段美好的却也痛苦的记忆,只有她拥有了……

沈云渺依旧表情淡淡,仿佛她们只是阔别多年的同窗旧友,多年不联系而生分不已。

“既然程总已经康复了,就向前看吧,不要太把虚拟仓里的事当真,那只是一段虚假的记忆。”

沈云渺说着,和她错身而过,朝江影走去。

身体相*碰的一小下,程嘉念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新雪气息,清冽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