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叁十六、
本是在听敏淑公主说着往事,忽地被问及自己,毕竟敏淑公主一直都是唤她道号,与她说话时极少谈及过往,哪怕白日里颜淮在场,也只会叫她“持玉”,毕竟颜子衿如今是代替长公主入道宫修行的女冠,与颜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如今敏淑公主与她说起这些,大概还是与颜淮有关。
颜子衿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香勺放下:“我来京中时年纪尚小,多是待在母亲身边,兄长的事不怎么清楚。”
“这样呀。”
敏淑公主语气令颜子衿有些莫名,然而对方立马又转了话头,拉着颜子衿聊起别的事情来,一直到过了一更,颜子衿这才得了空拜别敏淑公主回到自己的院子。
此番随她来的人虽多,但她一个都不认识,毕竟道宫都没有人跟着,若是有成云她们在,颜子衿也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门口守夜的姑子小厮见颜子衿回来,忙小心行了礼打开院门,颜子衿向侍女道了声谢独自进了院子,忙碌了一整天,她总算得了几分属于自己的清静。
《云霞游记》的事颜子衿怎么会不知呢,正是她从母亲那儿瞧见,听说此书已是旧本,而书的作者前些时日回京时,又特地添了几本新卷,只是尚未印散。
被书里内容勾起了兴趣,颜子衿哪里还等得及,正好那天颜淮要入宫,这才央着他寻一寻,她想着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外面还没有的东西说不定宫里早就有了,这书自然也是。
那天颜淮回来时自然不负所托替她带了回来,只是颜子衿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别的故事。
在门口静立良久,想着如今再去回忆往事已是无用,想得多了,反倒徒生烦忧,结果刚一打开房门,便见其中闪过一道人影,将她一把拉进屋内。
惊呼求救声被对方用手掩住,颜子衿正欲挣扎逃离,却听对方低声道:“衿娘。”
这世间唯一会这样唤她的,便只有颜淮。
还不等颜子衿问起他是如何进到此处,对方已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力之深,后腰处都被勒得几分发疼。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以为颜淮说的是今天发生之事,惊吓虽有,但颜子衿这些年经历得多了,反倒能泰然处之,甚至最后她也只是惋惜好好的官窑茶盏就这么碎了。
“今日之事有惊无险,我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见自己说完,颜淮并未有任何松力的迹象,颜子衿心里犯了嘀咕,但她也意识到如今两人身份特殊,又是在敏淑公主身边,若是让人发觉,连辩驳的机会都没,连忙伸手打算将颜淮推开。
哪怕自己用尽了力气,也没能让颜淮松手,颜子衿急得连忙低声叫了他几次。
“我来带你走。”
“什——”
“陛下要处罚也好要赐罪也好,我无所谓,”昏暗漆黑的室内,颜淮紧紧盯着颜子衿,“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身边,这种事我不要再经历了。”
颜淮至今还清晰记得那段时日他是如何渡过的,煎心熬肺,生不如死,整个人失尽了力气,只得靠着胸膛里依旧存在的跳动维持着生机,直到乔时松回来,亲口告诉他颜子衿没事,他这才彻底放下心,甚至顾不得旁还有人在场,径直落下泪来。
“衿娘,别丢下我。”
颜淮此等反应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颜子衿想着自己又不是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情,颜淮既然知晓那药的奇特,自然该懂今天这刺客的事并非他能够解决得了的。
想到这里,颜子衿意识到这个时候正好将琉璃的事告诉颜淮,她摸不准五皇子是个什么态度,但起码能让颜淮他们多小心警惕些才行。
话还没出口,院门口竟传来敏淑公主的声音,颜子衿吓得身子一凛,决不能让他们发现颜淮在这里,连忙将他推开,看到一旁大开的窗户,想来颜淮是从此处进来的。
顾不得细想颜淮是如何瞒过其他人独自潜入的,颜子衿连推带拉地带着他往窗户边走,但颜淮却像是下定了决心,攥住了颜子衿的手腕要将她也一起带走。
“快放开我。”
“我说了,我带你走。”颜淮半点都不肯松开,“此番去楼兰,缺了你也不会怎么样。”
“我如今是代替长公主殿下送公主殿下去楼兰,陛下亲下的旨意,你别胡闹!”
“我不管。”
“颜淮,你快放手,不然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见颜子衿以死相逼,颜淮瞳孔一缩,攥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像是铁了心要带她走,颜子衿见状毫不犹豫地去拔冠上玉簪。
“不是说你早就回来了,怎么没见你点灯。”敏淑公主推开房门,却见颜子衿呆站在窗前,手里正攥着冠上的簪子,“持玉?”
“我、我刚才看见外面的树影,我、我还以为是……”
“看来白天的事将你吓得不轻,”敏淑公主走入屋内,将手里的《云霞游记》放在桌上,“你独自一人难免害怕,不如同我住一处,这样我倒也方便与你聊天了,路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遵命。”
“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是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我……”
“是祈瑜的事对吧,”敏淑公主放缓了声音,“他养的那个姬妾是个鲛人,我一早就知道了。”
“您早就知道了?”
“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但她扮作寻太傅的样子,这就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敏淑公主道,“祈瑜也没打算瞒着我,随便一问就知道了。”
“那您也知道鲛泪的事?”
“知道。”
“您是不是已经猜出来与五皇子有关了?”
敏淑公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拉着颜子衿往外走:“但他是我弟弟,我相信他。”
“尽管他是你弟弟,你也别什么都相信他。”赵丞相立在屏风前,“他瞒了你很多事。”
“有小五在,有些事会方便许多。”
“成大事者,不该为这些事绊住脚步,明明你也帮他不少了,结果这件事他还是搞砸了。”
“皇姐身边肯定有人暗中保护,刺杀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此番失败,敏淑公主身边保卫自会加强,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殿下,难不成您愿意眼睁睁看着敏淑公主嫁去楼兰这样一个弹丸小国吗?”
“皇姐英姿飒爽,金枝玉叶,自该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儿,怎么能屈就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那殿下就该有所取舍才行,”赵丞相转身看向季祁云,“当年汉王便是耽于一时情义,这才功亏一篑,落得个妻亡身死的下场。殿下,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可不要再犹豫了。”
“我知道,”季祁云站起身,“而且我更清楚,若是汉王叔在,北夷也好楼兰也好,早就成了大齐的手下败将,也不会出现今日皇姐和亲之事。”
“当初汉王殿下行事确实不对,但先皇夺臣妻,辱儿媳,身为丈夫岂能忍气吞声,汉王这才是真性情,而且就算一时丢了城,我大齐精兵良将这么多,怎么会夺不回来。”
“大人……舅舅您说的对。”
“你母妃可还好?”
“母妃一切都好。”
“你如今在瓜州,难得回京,我们也没有办法时时探望她,”赵丞相拍了拍季祁云的肩膀,“趁你此番回京,多看看她。”
“嗯。”
“全州的事你不用担心,骆州那个老头是个会明哲保身的,”赵丞相笑道,“虽然折了一个知府,但他们此回也能再随意打探全州消息,是我们略胜一筹。”
“嗯。”
季祈瑜靠着院外的大树,目光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腰上的折扇坠着的如意玉佩摇摇晃晃,他怎会不知赵丞相的用意,不过对他来说,这些也无所谓。
——“殿下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您说我长得和您师父很像,我挺好奇您为什么会想到您师父,后来我知道真相还怪惊讶的。”
——“后来,我也用这个法子见了一个人,你猜她瞧见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