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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詹明致抬起手打断他:“我已经预设:诉诸法律的渠道被阻断。”

顾恺嘉陷入沉思,他会怎么做呢。

比如,如果是姑姑被那样对待,自己会怎么做?

自己的爱很深,恨也很深,没有对象能够承受住,所以,他必须压制住感情。

他从不原谅恶行,但也不意味着自己必须去报复。

选择不原谅,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事情。

比如,对于网暴过自己的同学,他不会报复,但绝不原谅。

对于张宇强这种霸凌者,他绝不原谅。

其实,包括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不原谅林梁宇背叛,不原谅孙天影断联,也不原谅姑姑的隐瞒。

虽然自己仍然爱他们。

对那些不算恶人的人,那些本可以善良却没能做到的人,他总在想:每个人都是自己宇宙的星星,也有各自的复杂难言之处,不能按照他顾恺嘉的宇宙规则运行。

但,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释放自己遭遇类似事件的仇恨和愤怒。

“你会怎么做呢?”顾恺嘉沉默片刻,反问道。

“我啊,”詹明致笑了一下,“我还在思考。我之前一直在和恶魔对谈,现在需要阿廖沙陪我找到这个答案。”

这时,一对情侣在他们身后嘻嘻哈哈,把他们惊醒过来。情侣正以满架的书为背景摆pse自拍。女孩子比了个耶,小腿向后翘,满脸都是幸福。

两个人看了看小情侣一眼,又对望了一下,仿佛都觉得彼此那番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对谈有点可笑。

“我再带你去个地方。”詹明致将书推了回去,打了个电话。

他声音很轻,说粤语的时候,仿佛变成另一个人的口音,更加厚重、悦耳而成熟。

他挂掉电话:

“走吧,我让庙祝帮我们开了门。”

第51章 倒影下

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像城中公园的地方。

绿树深处,昏暗的黄光里,是个红砖绿瓦的小院,“天后古庙”的牌匾隐没在了暗处。

詹明致踏入门槛,推开寺庙正门,顾恺嘉跟在后面。

白天的香火味还没散去,闷闷地氤氲在干燥的木制建筑里。大门留了个窄缝,一线微光横在地板上。

黑暗中,两个人看不见,只能感觉出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神像立在最中间。双眼还未适应黑暗,他们静静在神像面前站着,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詹明致掏出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妈祖慈悲而温柔的眉眼顿时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她仿佛在凝视着身下的两个人,眼神又透过他们,凝视着永恒。

“我们做个游戏吧,顾警官。”詹明致道,把打火器转向右侧——火光照亮了一个铁杆,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写满签词的纸条。“每个人心中想一件事,看一看——谁的事情更顺利。

顾恺嘉点点头。

他平时不会答应这么荒诞的事情。他不信神明。

但,夜游古庙,看到妈祖的眼神,他突然觉得,“相信”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浪漫。

理性永远属于现实主义者,他可以试着浪漫片刻。

两个人在黑暗中,各摸到了一张纸。

“选好了吗?”

“好了。”

詹明致:“帮我捏住我的这张,我拿打火机。”

黑暗中,他们的指尖轻轻摩擦了一下。

顾恺嘉勉强用吊着的左手捏住自己那张,完好的右手捏住詹明致选的那张。

“先看你的。”

打火机的微光点亮了。

上吉

千年古镜复重圆

女再求夫男再婚

一瞬间,顾恺嘉喉咙干涩。一股过电般的麻痹,从脖颈蔓延到全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詹明致立即松开火机,光熄灭了。顾恺嘉没看见后两列签词。

他们静默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顾恺嘉心脏砰砰跳着。

他不想拿工作开玩笑,就想着用和孙天影的事来抽签,反正那个混蛋也是个喜欢活在玩笑中的人。

但,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是在被神明玩弄吗。

明明,两个人各有各的轨迹,才是最好的选择。

詹明致声音低低的:

“这是我的。”

打火机点燃,照亮了顾恺嘉右手捏住的那一张。

中平

善恶两途君自做

一生祸福此中分

顾恺嘉只看到最后两列签词,詹明致就松开了手。打火机又熄灭了。

“看来你的事情更顺利啊,顾警官。”

詹明致的口气,竟然有一种轻松之感。

“我们回去吧。”

啪的一声,打火机盖子盖住,预示这场夜游的落幕。

詹明致轻轻地对妈祖低了低身体。

他们出了庙门,仿佛刚去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这才回到俗世。

晚上八点半。

“再去酒吧聊一聊?”詹明致道,“既然明天你没时间去高院,那就再今晚再陪我一阵子吧。”

他们选了一家安静的酒吧,才入座,顾恺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孙天影的微信电话。

“喂。”顾恺嘉怕他有什么事,立即按下接听。

詹明致正在看菜单,抬眼望了望他。

顾恺嘉觉得自己语气太过温柔,立即调整了一下。

“老婆啊,回宾馆了没,在做什么?”

“让你不要这么叫了。”

“好的——嘉嘉队长在做什么,回宾馆了没?”

还不如不让他改口。

“没有。在外面。”

“哦,早点回去啊,下午我在楼道走了一圈,还行,走路没什么问题了。对了,隔壁那个搞笑老头,就是他打喷嚏你以为狗在叫那个,跟他聊了几句,没把我笑死,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

孙天影大概以为周围没人,想和自己聊天。顾恺嘉立即道:“好了,我在办事情,晚一点聊。”

“噢,”孙天影似乎想问什么,但忍住了,“不要忙太晚啊,睡个懒觉,这几天在医院你都没睡好。”

“嗯,”顾恺嘉道,“挂了。”

“老婆。”

“还有什么?”顾恺嘉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口气。

“我爱你。”

那边说得飞快,仿佛是怕被他骂肉麻,不等他反应就挂了。

詹明致盯着他。

顾恺嘉忍住脸色,垂下眼睛。

詹明致把酒类菜单推过来:“看看要喝什么?”

“我不喝酒,其他都可以。”

“我知道,给你点一杯常温可乐怎么样。”

顾恺嘉点点头。

他初中一度很喜欢喝可乐,偶尔会背着姑姑买一瓶,在回家前喝完。高中就什么饮料都不太喝了。

等一等。

为什么——?

顾恺嘉盯着隔壁桌点单的詹明致。那张陌生的脸。那一头浓密的黑发。耳朵的轮廓。

有种非常震惊的感觉,一阵阵摇晃他的大脑,但顾恺嘉还是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詹先生。”顾恺嘉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嗯?”詹明致抬起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惊魂记》。”

对方意味深长地笑了:“希区柯克,当然,他的电影我都看过。”

“电影里的儿子会扮演死去的母亲,因为他接受不了母亲死去的事实,你觉得,是出于什么?爱,还是恨。”顾恺嘉盯着詹明致的表情。

那个微妙的笑并未褪去。詹明致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两者都有吧。”他道。

顾恺嘉步步紧逼:“你在模仿一个人吗?你是谁?为什么要模仿詹先生,还是——詹先生,你为什么要模仿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啊,顾警官。”詹明致又在翻小吃的菜单,“你有时候怪异想天开的,恕我直言。”

他温和、宽容地笑了——

另一个人出来了。

那个对庙祝说着动听而浑厚的粤语的人。

那个真正的企业家。

顾恺嘉一直看着他,不说话。詹明致沉默地看着手机。

可乐和威士忌上来了。

“顾警官看上去挺内向的,都约不出来。平时不经常和朋友出去玩吗?”詹明致仿佛想岔开话题,喝了一口酒,“孙警官不算。”

顾恺嘉听见别人提孙天影,总会害臊地停一下。“没有,渝州没什么朋友。”

他突然想起,陪伴自己度过最孤独敏感的初中三年,只有那一个朋友。

“不,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道,“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詹明致垂下眼睛。

“因为什么事情不联系了吗。”

“是的。”

“什么缘故呢,他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

“我想是他不想联系我了,可能我有事情做得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