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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肖泊维持着面无表情,没多久,唇角便开始上挑,语调不自觉地转柔:

“……我知道了,你这儿借我一套衣服更换。”

这下,他是生怕在在乎的人面前开不了屏。

暮色将沉,裴昭樱越来越心浮气躁,每一个乐师都不能给她梦里人的平心静气之感,有的乐师才弹了几个音,就被她不耐烦地摆手打发下去领赏走人。

或许,一开始不当真不抱希望,便不会失落至此。

人总在濒近希望后,更不能面对现实。

裴昭樱望着残酒不语,留下继续蹉跎没意思,又不想离去。

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个人来。

江逾白说,他和肖泊交了手,没想到肖泊不仅会功夫,而且武艺丝毫不在他之下,两人在大理寺中不便全力以赴比试,但他没在肖泊手上讨到一点儿便宜。

当日琼花宴,肖泊盲射,技惊四座,裴昭樱就猜到了此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可听闻江逾白没赢过肖泊,很是震惊了一阵。

江逾白当年,是刀口舔血,从生死线上一次次练出来的好武功。

肖泊总波澜不惊,不显山露水,敛尽锋芒,每每需要的关头,又似无所不能,成为当下时局所需要的中流砥柱。

肖泊可会抚琴?裴昭樱被脑海中突如其来的念头逗笑了。

罢了罢了,许是缘分未到。

裴昭樱正要示意打道回府,忽闻弦音由远及近传入她耳中,与残阳弱水浑然一体。

曲调犹如自然之景一般柔和地抚平人的心绪,本身又有着超脱外物的傲然。

就像梦魇中裴昭樱所得到的那星星点点的慰藉。

裴昭樱一时怔然。

是一艘画舫缓缓靠近,画舫上有人弹琴,琴音如泻。

未等裴昭樱发话,外围的一行亲卫已然警惕拔剑以对。

弹琴之人不疾不徐,也不令船夫停下,只等一曲终了,才起身隔着段距离遥遥对裴昭樱施礼。

沿岸文人雅士、贩夫走卒,莫不对他的琴艺抚掌叫好,点评议论。

“这人看着也不像是邀月楼的乐师啊?弹得却比乐师们好上十倍、百倍呢!”

“高手在民间啊,我以后都不想去邀月楼花钱听曲了,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切,说得好像你去得起邀月楼似的,今天是走了运,半文钱不花,如闻仙乐。”

以“仙乐”形容这番的琴曲,丝毫不差。

肖泊的身形一点一点在裴昭樱眼中清晰。

朦朦胧胧时,裴昭樱是真的害怕,是他出现了在她的梦里,她总不能将这件荒唐事拿来与他说了,显得像随口编出来的瞎话,为了强行说明二人有缘。

但他近前之后,裴昭樱呼吸缓了下来,是肖泊,总比是旁人好。此情此景,她情愿是与肖泊相见。

“肖泊大人。”

裴昭樱抬手示意亲卫放下刀剑,招呼他上岸。

肖泊极注重分寸,等有了裴昭樱明确的指令,才跨上岸来,步履稳当,再躬身行礼。

亲卫们风声鹤唳,虽收了武器,个个目不转睛地盯死肖泊的一举一动,生怕他突然发难,绮罗更是站在裴昭樱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肖泊换下了出门时穿的粗布衣衫,现下着的是一件月白锦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无冗余的雕饰,英挺逼人,直直瞧着裴昭樱的眼睛。

裴昭樱今次大张旗鼓查遍了乐师,肖泊猜

得出是和自己有关。

但他拿不准,裴昭樱究竟知道了多少,又将如何对他、对肖与澄。

重弹琴曲,撞到裴昭樱面前,既是寄情,也是试探。

肖泊急于从裴昭樱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他根本不信今番只是裴昭樱突发雅兴,但要论及其他,只怕交浅言深,更不得裴昭樱信任。

裴昭樱赐了座,让人给肖泊斟酒,缓声问道:

“孤竟不知,肖泊大人琴技惊人。肖泊大人特意寻孤,可有要事?”

她不能带着全府上下的性命一同冒险。

纵然怀有爱才之心,月余后要与肖泊联姻,也不得不再三小心。

她看得出来,肖泊于朝中独来独往,清冷孤绝,事出无因必不会与人主动相交。

“特意谈不上,见殿下在此处寻觅乐师,似乎没有一个能入殿下眼的,下官便献丑了。”

裴昭樱说了几句客气恭维的话,见肖泊面上不动声色,又犯起了恼。

裴昭樱抓心挠肝的有许多问题想问他,譬如他可是真心愿投在她麾下之类,怕火急火燎地率先开口落了下乘,气肖泊“自投罗网”后云淡风轻。

裴昭樱心浮气躁,尽力遮掩后,仍在面上显了出来。

肖泊打眼一瞧,略有了数,若裴昭樱知之甚多,定然不疾不徐地稳坐幕后开始布局,只当旁人是她网下的猎物。

依她如今的情态看,恐怕只晓得些旁支末节,才会火急火燎捏着一点线索海底捞月。

其实裴昭樱根本不必在云里雾里中如惊弓之鸟,这一次他是要帮她到底的。

肖泊见她眼角眉梢挂了沮丧,没有再刻意紧绷着不可逼视的威严,心软,嗓音跟着软化:

“殿下是在寻什么人吗?大理寺差役众多,消息广集,下官或可帮到殿下一二。”

裴昭樱搪塞过去,见他有帮忙之意,总算是抓住了问话的由头:

“肖大人为何要帮孤呢?在公务上,孤与肖大人的政见是不谋而合,旁的事,肖大人有何理由再三相帮?孤不想不明不白地担了情。”

肖泊端起酒盏,嘴唇只抿了些许琼浆,在裴昭樱的急切中笑眼看她:

“上次殿下派人招贤纳才,下官已看出殿下一片惜才为民之心,当场便……应允了,殿下难道不记得了么?”

放下酒盏,肖泊缓缓抬眼,加重了字句:

“所以如今,下官是殿下的人,为殿下分忧,是份内的事。”

日光黯淡,更叫明珠熠熠生辉。

脱开处理公务的严肃场合,肖泊的仪容俊朗实在不容人忽视,那种不显阴柔的男子美感从光影之中突围,刺得裴昭樱耳根子生热。

肖泊这是在同她表臣子的忠烈之心,似是接受了她的收拢,她应当为手下多了一员良臣助力而开心才是。

裴昭樱此刻却被这清浅的一句话搅弄得心乱如麻,面红耳赤,只恨没有屏退左右。

仿佛肖泊说出的是些了不得的虎狼之辞。

太有歧义了。

裴昭樱很难确认肖泊是否故意为之,总之他面上是一派光明正大,未有丝毫不妥,裴昭樱若因此做了他想,显得她不磊落。

所以,裴昭樱轻咬舌尖,利用薄弱的刺痛镇定泰然:

“孤知肖大人非池中之物,但肖大人放心,无论肖大人有何疑虑,孤必以诚相待。”

肖泊含笑道:

“其实,有疑虑的,是殿下吧?”

裴昭樱被说中了心事,无意隐瞒于肖泊,只是无话。

确实,她步步小心,步步试探,既需人才,急于用人,又怕一个不小心,会行差踏错,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肖泊不恼,只是抓着了这次恰当的机会,与裴昭樱表明了立场:

“下官是站在殿下这处的,殿下或许不解,或许心头防备,那也只管看下官的今后是如何为殿下尽忠便是。”

裴昭樱猜他独独投靠他的理由。肖泊和肖与澄的关系不好,与肖家的人亲情淡薄,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向来高傲,是看不起无人察举一步一步爬至此处的肖泊的,或许,长公主的青眼是肖泊能够的到的最佳选择。

裴昭樱问道:

“肖大人可有欲施展的抱负?想要实现的愿望?只要于社稷无碍,孤会成全肖大人的心愿。”

走得太顺当了,裴昭樱会怀疑脚下踩得实不实。

肖泊最好是能提些要求,裴昭樱尽力办到,与之等价交换,才好跟他启齿,不日将会被宣布的那桩婚事。

肖泊眸如一剪秋水:

“非要说有何愿望的话,惟愿……殿下平安。”

他说得平淡,也掩不住赤诚的分量,那般厚重,裴昭樱不能平静,把持酒盏的手抖了一下,有酒液溢出,在小案上汇聚成一道流淌的溪流。

肖泊唯恐这话重了,欲盖弥彰地补充:

“如今权臣欺主,诸侯割据,能有心气有能力改变朝局造福黎民的人,只有殿下。殿下平安,便是天下百姓之福。”

裴昭樱面皮薄,耳根子烫得快让她维持不住威严,他这么一说,总算听起来不像恋人之间的情话软语了,裴昭樱大大放心。

二人态度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肖泊的忠心得用与否,以后有的是机会考察。

裴昭樱酝酿着,要如何将驸马人选提前与肖泊透个底,忽见肖泊目露警惕,扫视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压低了声音对裴昭樱凛然讲了正事。

“殿下遇刺一案,下官也在重查,当初说是齐王旧部所为,怕是一个字都不能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