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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华 第876节

一直到卯时,卫东佑再度沉沉睡去,詹九爷和曾记事伏在桌上入梦,夏昭衣终于起身,洗完手后走到窗下长案旁,拾起包裹旁的信。

信上的字,她之前一眼便知晓是谁的,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后,她先去看最后一页信纸上的落款,果真是风清昂。

窗扇微微敞着,晨风徐懒吹来,夏昭衣额前碎发随风轻动。屋外天启明光,东边苍穹一层淡芒,浅粉霞色在其上若隐若现,天地一派温软。

信纸共十一页,序首称呼不是信封上的“阿梨”二字,而是离岭之女。

与离岭之女书:

十年前,吾尝闻离岭有女,貌比仙,慧如山,灵动逐风,高洁秀美,不谙尘间,与世无争,天下独绝。

此秀净之人,莫得溘然散于天地,亡于中原之外,吾时感大憾,若得,何其美哉!

此念一起,贪嗔欲恨竞生,争高直上。

吾日渐难耐,意难平,心难静,似有绒羽挠痒,不可安寝,日夜辗转反侧,千万声响于双耳昼夜说话,势如雷吼,皆汇于一语:需尽快赴北境!

然,吾痛失!

幸哉,千万曲折后,忽又得知离岭尚还有一女。

汝本姓乔,缘何作夏?然此不得紧要,只要出自离岭,便是上品。

其下几页,皆是残虐之法,用词极尽陶醉自恋之态,深陷狂热。

最最后面,他称,必要清算她和沈冽擅闯阮家里南山溶洞之过。

全信千字,夏昭衣平静看完,将信放回信封,打开一旁的小包裹。

里面有一根玉簪,是她丢给楚筝自我了断的。

楚筝选择以长剑自戕,这玉簪无人去拾,便留在了她尸身旁。

除却玉簪,还有之前在洞中所看到得一模一样的画。

夏昭衣当时未看完,看到被扒光衣裳那她便看不下去,现在一张一张翻阅,翻过行刑图,后面是入殓,葬礼。

几张入殓图被画得极其“生动”,遍铺细节,就连覆盖在破败模糊的血肉和内脏上的锦衣,都被仔细描摹出花纹样式。

忍着周身寒意,夏昭衣将所有画看完,把它们放在玉簪旁边。

包裹里还有最后一物,是一个木头小匣子,略有些分量。

夏昭衣将它转了个身,以匕首撬开,将它朝窗开启,并无毒气或暗箭射出。

将小匣子转回至正面,晨光下,一截一截断指塞满木匣。

以食指居多,小指最少。

不是新鲜断指,皮肤沉积枯黄,做了明显的防腐处理,夏昭衣以匕首轻按,肌肉保持着非常好的弹性。

断指下面压着一张纸,她以匕首将纸取出,上写,乔家人断指,后续再有旁物奉上。

夏昭衣将木匣合上,将纸张放在一旁,将玉簪和信,还有那些画都放入包裹中,重新系好。

之前所见得那些画都被沈冽带走,未想竟还有相同的一份。

又或许,还有相同的第二份,第三份。

对方的目的简单明了,恐吓,威胁,下战书,并以挖苦刺激她为乐,字字句句皆透着享受。

倘若她真是乔家之人,见到这些断指,怕的确会更凄神寒骨。

然而多可惜,她不是,即便见到这些画,她虽仍胆寒,却不会再被激起更多的惶恐与惧色。

将床旁地上的纱布和断线都收拾妥,夏昭衣带着小包袱悄然离开。

院中却仍有人守,朦胧晨光下,枯坐着一个人影,他显然也没料到屋门会被忽然打开,略略惊了一跳。

看清他模样,夏昭衣眉心微拢,走去说道:“杜大哥。”

“阿梨,你一夜未睡?”杜轩开口,声音嘶哑,难辨音色。

夏昭衣点点头,打量着他的眉眼:“杜大哥也一夜未睡吧。”

杜轩的眼睛通红发肿,眼眶漆黑,发丝凌乱无章,周身气度尽失,全无平日青衫磊落的儒雅潇洒。

“我不打紧,”杜轩朝屋室看去,紧张地问,“卫东佑他……可还好。”

“他身子好,已无大碍,今后可能会略有些跛脚,但能走能跑,双手也无残废。”

杜轩唇瓣颤抖,深深闭了闭眼,如释重负。

“那就好,那就好,”他看着少女,“阿梨,多谢了!对了,你快去睡吧,一夜未休息,你该很累了。”

“我不急,”夏昭衣道,“沈冽……还没回吗?”

“嗯,少爷还未回。”

“城外可有送什么消息回来?”

“有,就说无事,众人皆安。”

夏昭衣点点头:“那便好,杜大哥,你也去睡吧,你是万万不能垮的。”

“我知,”杜轩浮出一笑,“阿梨你勿担心,我不会有事。你先去睡,我再坐会儿。”

夏昭衣确实很累很困,于是不再多留。

不过回去她之前睡着的卿月阁小苑前,她先寻了个值夜的家仆,让家仆去将戴豫唤醒,令戴豫把杜轩带回去。

天色越来越亮,衡香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大街小巷飘起早饭米粥香。进出城的乡道上,菜农们挑着菜筐,挤挤挨挨。

西南城门外,李国豪领着城南都卫府的几队士兵管着进出城的秩序。

虽然处处是人,鸡飞狗跳,但当下时局严峻,进出城的百姓很是守序,不用他们多加吆喝。

李国豪坐在路边长板凳上,正在吃一个白面包子。

近几日太忙,他吃一口打一个哈欠,泪眼盈眶。

吃到一半,西边半里外传来沸腾喧哗,靠近那位置的人都围了过去。

李国豪暴躁起来,喊一个士兵过去看看。

士兵还未过去,那边跑来好几个菜农:“军爷!那边土里埋着当兵的!好几个呢!”

第1180章 苍苍老者

土坑非常大,大且浅,深度半丈都不到,埋在土下的士兵尸体已呈腐烂状。

李国豪推开比肩接踵的人群,一望到土坑中士兵身上的制甲,便觉双眼一黑。

又是衡香守卫置所的兵!

李国豪的副手跟着他一并来,瞧见土坑里的士兵,他直接惊呼:“完了!”

“住口!”李国豪斥他。

副手赶忙闭嘴,看向李国豪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虽然有所腐烂,但有几个士兵的面部仍可辨认,与几日前在陈家祠堂所挖出来得尸体一样,都是那日随胡校尉和潘辉一起闯入屈府,后出来往北逃去的衡香守卫置所的兵卒。

眼看围来得人越来越多,李国豪忙调度士兵,将此地圈住,控制起来。

他各派一人,一个去往陈家祠堂找沈冽,一个进城去衙门找夏家军的夏俊男将军,报告此地的发现。

而后,他悄悄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城南都卫府找姚新正。

之前陈家祠堂的尸体被挖出来时,他也第一时间派人去找姚新正,但姚新正觉得当初那事不宜跟夏家军和晏军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日头越来越大,守卫置所的士兵闷闷的尸体都被挖出,共九具。

最先赶来的仵作估算时间,他们已死至少有四天,但绝对不是四天前便埋在这的,根据现场一番推论,仵作觉得应是昨晚半夜所埋。

李国豪便令人去找附近的乡民打听,问昨晚夜间可有异常。

结果,真有。

靠近三拜山的紫苏染坊,昨夜遭遇鼠患,奔逃而出百来只老鼠,把作坊里的质料和染帛全咬了。

为此,整个紫苏染坊打了一整晚的老鼠。

李国豪听闻老鼠二字,立即觉得不对:“老鼠?百来只?!”

衡香很少闹鼠患,因为蛇多,且前几日官府张贴告示抓活鼠和活蛇。

十只活鼠可换一钱,一时间,地里田里全是抓鼠的,怎么可能还有百来只一起活动的老鼠,除非……

“难不成是沈将军他们放进陈家祠堂暗道里的老鼠?!”李国豪道。

旁边的士兵说道:“绝对是的!”

“怪,太怪了!”李国豪想了想,再派人手分别去找夏俊男和沈冽,他则带着一队兵马赶去紫苏染坊。

衡香染坊都聚在三拜山山脚,紫苏染坊不大不小,规模中等。

李国豪带人在两刻钟内赶至,紫苏染坊半里外的山坎里,密密麻麻都是老鼠尸体。

山坎上围满附近乡民,见衡香府里的兵马过来,有几个爱起哄的乡民大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国豪不屑理他们,沉着脸往染坊去,紫苏染坊的东家领着几个管事候在门口,遥遥迎来。

昨夜损失惨重,这会儿还惹上都卫府的军爷,染坊东家真是没处哭。

偏李国豪是个脾气不好的,没有半分好脸色,直接令染坊东家带路,去看看老鼠出来的地洞是何模样。

待他们消失于视线,山坎旁的乡民们一下议论开。

聊着聊着,有人提到外面的士兵尸体。

人云亦云,众口铄金,九具被传成了九十具。

衡香守卫置所的兵,被传成了夏家军和晏军。

甚至还有人传,阿梨身旁最得力的一员大将也被残害在那,凄惨死相被他描绘得极其生动。

旁人或皱眉,或唏嘘,或大感兴趣。

一个苍苍老者,面貌平平,身着灰黄布衣,站在人群中侧耳。

相比起旁的老人,这名老者的眼睛无半点昏黄浑浊,明亮清澈的眸子,眼底似有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