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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班员被她摸了头,颇为不好意思:“您便瞧好了!待我长大成男子汉,定是那霸王模样,必护公主一世周全。”

虞晚收回手,听他那童言童语中的雄心壮志,唇角微弯:“回吧。”

苏子衿躲在角落,视线追随着虞晚的身影,看她转身离开,斗篷在风中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又缓缓落下。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一点点收回目光。

那不是他曾在她脸上见过的任何一种表情。

不是疏离,不是冰冷,不是那夜将他推开时的嘲弄。

是……有温度的,是柔软的。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原来,她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人。

苏子衿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在,乱得厉害。

那……

他咬了咬下唇,脑海不受控地闪过许多画面。

她说带他回来,只凭这张脸。

可她,也送了他那套珍贵的头面。

她让他离开,也不来瞧他。

可那夜,她攥他手腕的手,明明那么紧,那么烫。

她对他说的话,冷得刺骨,可她从未真正赶他走,甚至依旧让人按时给他送餐,添置入冬的厚衣裳。

或许……

或许她只是在生气?

因为那夜他冒犯了她,所以才会说那些话?

苏子衿呼吸急促起来,所有念头如春笋般冒头,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怀揣着许多数不清的纷乱想法,苏子衿悄然回到了偏殿。

寝内,他视线落在今日要穿的戏服和头面上。

几日都未见到她了,但今晚他可以光明正大去寻她,给她唱戏。

《醉杨妃》他本是烂熟于心的,可方才他瞧见她的笑,忽然对自己的戏全然没了把握。

毕竟他几乎没尝过酒的滋味,除了税吏老爷那晚浅喝了一口,只记得辛辣至极。

既未醉过,那他还能演出那份醉意娇意的神韵吗?

苏子衿心中猛然一惊,突然有些慌了。

他目光转向屋角。

因公主生辰,昨夜就有下人将喜庆的酒坛送来。

犹豫只有片刻,他走过去抱起酒坛,迟疑地倒了一小杯。

“只是……尝尝。”

手腕翻转间,仰头将酒液倒入口中,辛辣直冲喉头。

他蹙紧眉头,强忍着咽下。

几乎是瞬间,有股热意从喉咙到胸腹之间化开,四肢都像被拉过筋,泛着些松弛。

原来,这便是酒。

苏子衿浑身都暖和起来,他慢慢将头面、戏服穿戴好,对镜描起妆来。

一切就绪后,他又饮下一口酒。

辛辣味好似被冲淡了不少,不再那么难以下咽。

他抬手做势,明显能感觉到每个动作都软了下来。

欣喜之中,他忘了一开始只为尝尝的初衷,一杯又一杯。

酒意渐渐上涌,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戏妆盖不住的绯色,眼神愈发迷离。

醉意将时间拉长,将所有嘈杂都远离。

像把一切都用软膜隔开,摸不着真切,只有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苏子衿踉跄着站起来,循着记忆朝主殿走去。

今夜,他定能唱好。

意识模糊中透出几分清醒,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唯有她白日对那小班员的那抹浅笑。

他也想,看她对自己那样笑一次。

月色很亮,将苏子衿的身影拉长,将那一颗颗随着走动微颤的珍珠照亮。

主殿内。

夏蝉把礼册放在桌上:“公主,这是今日的礼单,您可要过目?”

虞晚只轻瞥一眼便道:“无需,收好便是。”

过了会,她思索一刻:“外祖父送来的皮毛,单独找绣娘制衣。还有那白狼皮裘备下,待过些时日便穿。”

“是。”夏蝉笑道:“老将军哪怕远在边疆,也是惦记您的。”

“只是那裴侯府……”她皱眉,轻哼一声。

“嗯?”

夏蝉把礼册打开,指甲划在软纸上:“当真是可笑,您猜侯府送来的是什么?”

“是一把瑶筝,这琴确实是好物件,但奴婢没记错的话……”

“这是裴府已逝主母的嫁妆。”

虞晚看过去,礼册上那一行字分外显眼。

她轻笑,眼眸中却不含温度,一丝波澜也无。

“竟是如此捉襟见肘。”

夏蝉应道:“确实如此,想来先夫人的嫁妆都快被裴侯爷霍霍完了,当真是……”

她眼神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愤恨:“谁不知裴侯夫人出身国公府,嫁妆里珍宝无数。如今瞧来怕是不剩多少了。”

虞晚顿了顿,垂眸说道:“好生收起来吧,裴侯夫人与母妃交好,又是阿瑾的生母,她的嫁妆,能存一些是一些。”

“是,还有——”

夏蝉的话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

虞晚放下手中的暖炉,目光落在走来的苏子衿身上。

他似乎喝了酒,眼神盛满了雾气,却又清透至极。

苏子衿在殿门口站定,茜色头面上晃悠的珍珠流转着莹亮的光。

他并未行礼,一双眸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的,直直地望着虞晚。

虞晚收回视线,尚未开口,一旁的夏蝉已上前一步:“苏公子,岂可在殿下面前失仪?”

苏子衿回神,屈身行礼,动作并不紧绷,反而带着些松快,将动作做出特别的韵味儿。

“给公主殿下请安。”

他的嗓音因酒意而沙哑,透出一股子绵软的调,仿佛带着钩子。

虞晚拦住要斥责的夏蝉,并未动怒,只是挑挑眉:“你喝酒了?”

“嗯!”苏子衿用力点头,带着头面上那点翠翅翼也跟着一同晃晃悠悠。

他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歪头,认真地绽出一个笑:“喝了,他们都说贵妃醉酒时最美。”

“我……我想演给您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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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苏子衿不待虞晚回应,团起水袖,挥手间,卷成一团的水袖在空中扬起,慢慢落下。

“这酒……”他垂下头,再抬眼时媚眼勾丝,勾人中又好似藏着些委屈,显得双眸雾蒙蒙的。

“怎越喝越醒着呢……”

夏蝉皱眉,飞快瞥一眼虞晚。

见自家公主没反对,她欠身行礼退出殿中,将大门缓缓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在一旁圆柱上,抚着胸脯喘了一大口气。

怎能如此、如此放浪形骸!

公主也不让她拦着,这,这……

夏蝉跺脚,死死守在门口。

有新的唱句透过门缝传出:“醉倒也罢——”

虞晚靠在软椅上,抬眸打量着苏子衿。

他水袖翻飞间,唱词一句接一句,配着醉态下腰,腰肢柔软得好似绸缎。

这就是他要争的戏么。

虞晚端起茶杯,撇去浮沫轻饮一口。

好似没什么不同,只是些低俗的动作和酸掉牙的唱词罢了。

她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淡。

真是浪费时间,她竟真的在生辰当日,看了这等子不知所云的戏。

苏子衿醉态越显,腰肢下沉,每句唱词都用尽毕生所学的技巧。

他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虞晚的神情。

她没有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心中一紧,酒意助长了勇气和冲动,也放大了不安。

不够……

远远不够。

唱到“空守寒殿盼君归”时,苏子衿的脚步突然动了。

他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一步步朝虞晚靠近。

行走间,水袖在身侧轻轻晃动,他的眼神迷离却又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虞晚抬眼时,对上的是他那双眼。

好似和前几天那夜带着张狂的勾引不同,更多的是渴望和悲伤。

用最放荡的姿势和唱腔,却含着一双饱含孤寂的眼。

苏子衿走到面前,水袖一扬,跪了下来。

不是决绝地跪落,而是软软的,带着醉意,近乎哀求一般地跪下。

“君王可还记得……妾身……”

他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眸含满水汽,湿漉漉地望着她。

“公主……您还记得我吗……”

一语落下,虞晚的呼吸瞬间停滞,她猛然坐起身,盯着面前的人。

“记得什么?”她忽然伸手,挑住他的下巴拉近,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

“嗯?”

苏子衿愣在那,酒意让他的舌头打着结,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记得……”

他迟疑地歪歪头,然后露出一个天真到无邪的笑容:“记得贵妃很孤单……”

“姐姐好像也很孤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醉意的沙哑,仿佛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等的人,从来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