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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

傅承勖讶然笑了:“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

听他这口气,这事明显另有隐情。

冷怀玉隐隐兴奋。

众目睽睽之中,傅承勖道:“我会为张先生说情,是受了宋绮年小姐的恳求。”

覃、张、冷三人顿时瞠目结舌。

傅承勖浅笑着:“当初,宋小姐带着她家一幅祖传的八大山人的《狸猫图》拜访我,恳请我为张家说情。那么冷的天,她一个年轻女土,连夜驱车到城外来找我,实在不容易。我被她感动,便帮了这个忙——我也是因此和她相识。”

“怎么会……”张俊生嗓音颤抖,“她……你们怎么从来不说?”

“宋小姐说她施恩不图回报,希望我能保密。”说着,傅承勖一哂,“完了,这下她要不高兴了。张先生如果能假装不知道此事,傅某感激不尽。”

张俊生的面色阵青阵白,身子摇晃了一下。

冷怀玉不知内幕,却是哈的一声笑起来。

“某人整天把对张家的恩情挂在嘴边,对俊生呼来喝去的,当狗儿一样使唤。哪里想到,这事压根儿就和她全家没关系。真正的恩人是宋小姐,人家品德高尚,‘不图回报’,从没声张过!”

覃凤娇如遭雷墼,脸皮似被一只手硬生生撕下,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傅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

傅承勖一脸无辜:“我见你们有所误会,出言澄清了一下罢了。”

“你……我……”慌乱之中,覃凤娇看到冷怀玉得意的笑脸,怒道,“俊生欠了宋小姐这么大的人情,打算怎么还?我要是你,就以身相许了吧。”

冷怀玉也反应了过来,怒目圆瞪:“宋绮年压根儿就没想让俊生还她的人情。你以为人家像你这么小心眼?”

“得了吧。俊生本来就喜欢她。你觉得他现在知道了实情,会什么都不做?”

两个女人又争执了起来,成了今日宴会上除了戏曲之外第二精彩的表演。

张俊生又恼又羞,趁机偷偷走开。

他想找傅承勖谈一谈。可傅承勖溜得比他还快,人影早已不见了。

快到开席的时间了,园中满是欣赏着彩灯的宾客,十分热闹。

宋绮年也正穿过人群往宴会厅走。

入夜后湖面风大,吹得只穿了一件毛衣外套的宋绮年有些受不住。她抱着胳膊,加快了脚步。

傅承勖沿着湖边的栈道而行,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

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两人心弦上一拨。两人都下意识止步转过头,遥遥望见了对方。

宋绮年站在戏台边的回廊下,傅承勖则站在大湖的一处露台边,中间隔着一小片波光荡漾的湖水。

明亮的灯火烘托着两张俊秀的面容。

夜风习习,吹得灯串轻轻晃动,如星光从天空坠落,盈了满满一池。

戏台上声乐大作,园内处处荡漾着客人们的欢笑。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一笑。

傅承勖朝一侧偏了偏头,宋绮年会意。两人朝湖边同一处走去。

傅承勖大步前行,一边脱下礼服外套。宋绮年刚刚走到他跟前,还带着体温的衣服就裹在了身上。

周身一暖,男土惯用的皮革香水气息涌入鼻端,馥郁且磅礴。宋绮年忍不住做了一个深呼吸。

她拢着外套,傅承勖并肩往宴会厅走去。

“和我们之前预计的一样,园子里增加了不少家丁。”宋绮年道,“假山那头,有两拨人,分别守住了两条通往假山的路。我刚才往那边走,隔着老远就被劝返了。”

“胡三清还是很谨慎的。”傅承勖道,“几个要紧处他都增派了人手。”

几个孩子正在往湖里扔石子。水花四溅,波浪层层荡漾,遍布整个湖面。

“还能按时放水吗?”宋绮年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傅承勖朝宋绮年微笑,“准备工作交给我们,你就等着出来压轴好了。”

要开席了,仆人们正将散落在园子里的客人请回宴会厅。几个穿着家丁制服的人混迹其中,如暗影般掠过,直奔园子的西面。

小武穿得同胡家总管一模一样,拎着煤油灯朝水闸处走去。

水闸就修在外围墙下,墙外就是西湖。闸门旁有一个家丁正在抽烟。

见有人来了,家丁高喝:“谁呀?”

小武开口,发出的却是胡家总管的声音:“宴席上正缺人手,你们都去前头帮忙吧。这里不用守着了。”

夜色中只看得见一个大致的身影,可嗓音是总管的没错。家丁不疑有他,本又不想大冷天的守在水边,立刻撤走了。

一个家丁打扮的傅家手下从小武身后窜出来,占据了岗位,打开了闸门。

随着齿轮咯吱转动,水闸缓缓抬起。池水卷着白浪从闸口涌出,汇入西湖之中。

“守好了,算着时候关上。”小武低声叮嘱,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宴会厅里,宾客都已就座。佣人们流水一般上着酒菜。

盛宴之中,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傅承勖的座位位于主家隔壁,同桌的全是名流高官,自有一番寒暄。宋绮年和朱品珍的同学们也相谈甚欢,还被两位男土大献殷勤。即便是江映月,也正享受着歌迷的追捧膜拜。

冷怀玉和覃凤娇可算斗了个两败俱伤,虽没有同桌,嘴角却都有几分相似的沉重。

张俊生更是笑都笑不出来。被冷父询问,只得谎称胃疼。

美酒叮咚,斟入水晶酒杯中,小湖的水汩汩地流淌进西湖里。

守在假山边的胡家手下听着戏台上传来的歌声和宴会厅的喧闹,闻着远远飘来的饭菜香,搓着被寒风冻僵的手,心中越发烦躁。

“你说,老爷把咱们大老远地调到这个园子里,到底是为了啥?”一个手下纳闷,“后头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园子,一座假山,有什么好守的。”

“老爷想什么,我们怎么知道?”同伴回答,“娘的,这杭州的冬天怎么这么冷?穿得这么厚,风还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

“可不是?瞧那些大老爷们,吃香喝辣的,咱们连一碗热茶都没有……”

正抱怨着,就见一对年轻男女手拉着手,沿着湖边小道走过来。

不等走到哨岗,两人就停下了脚步。

男子低语,女子娇笑,两个身影在树荫下纠缠成一团。

原来是一对避开旁人来偷情的情侣。

大冷天的居然还有活春宫看,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利!

两个看守竭力伸长了脖子,看得全神贯注,都没发现小湖的水位已下降了许多,藏在水下的铁门终于露了出来。

“通知五爷。”小武吩咐副手,“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动手了!”

副手得令,如箭一般朝宴会厅奔去。

宴会厅里,同学们喝完寿星敬的酒,欢笑着把朱品珍送去了下一桌。

“我去补个妆。”宋绮年对那两位一直围着她的男客一笑,拿起手袋,起身离席。

傅承勖则不幸被太太团截获。

太太们正把自已的女儿侄女挨个儿介绍给他。环肥燕瘦的年轻女郎们都带着娇羞的笑容,打量着这个英俊的男人。

宋绮年从一旁经过,借着和傅承勖目光交汇,递去幸灾乐祸的一瞥。

“绮年!”江映月提着画筒匆匆走过来,把宋绮年拉住,“陈教授终于到了,现在就要交易!”

“现在?”宋绮年意外。

“对。”之前装得再镇定,事到临头,江映月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细细颤抖,“他们找朱家借了一个厢房,就在戏台边不远,通知我们过去。我们赶紧把这破事办了吧。”

宋绮年的眼角余光里,傅承勖正听一个手下汇报,继而向宋绮年望了一眼。

傅承勖那边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了。

江映月这里可以拖一拖,假山那头却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任务,宋绮年做出了选择。

“可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得先去一趟洗手间。你先过去。”

“我跟你去洗手间。”江映月拉着宋绮年的胳膊,像是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宋绮年正犹豫着,没承想傅承勖径直走了过来,很体贴地问:“两位女土还好吗?我看江小姐好像有些不舒服。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宋绮年笑道:“江小姐嫌席上闷,想拉我去游园子。我本有点着凉,嫌外面太冷了。”

傅承勖会意:“江小姐想找人一起游园子,不妨考虑傅某?我一直盼着能和歌后一道游园赏灯呢。”

见江映月拿不定主意,宋绮年凑到她耳边飞快道:“让傅承勖陪你先过去。有他在,孙开阳的人只会更老实。我一会儿就过去。”

借傅承勖的势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江映月恢复了镇定,笑盈盈地挽住了傅承勖的胳膊,随他朝外走去。

宋绮年快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离开了人群视线后,身影一闪即逝。

假扮情侣的傅家手下还在拉扯调笑,吸引着看守的注意力。

阿宽见宋绮年只身前来,立刻皱眉。

“三爷呢?”

“他另外有任务。我们先干活。”宋绮年接过手下递来的油布裤,飞快穿上。

小武作出几声鸟叫。

藏在远处树影里的手下接到了信号,飞奔到了戏台旁的明亮处,栈道上的同伴打了一个手势。

那手下擦了火柴,点燃了一根引线。

引线飞快燃到了尽头。

砰的一声,一道白光直冲上天,炸开一朵白花。

烟花在黑夜里是吸引注意力的绝佳道具,屡试不爽。这不。宴会厅里的客人们纷纷涌了出来,孩子们欢呼鼓掌,就连小湖边的守卫也被天上的美景吸引了去。

喧闹声中,宋绮年挎着工具包,拉紧了手套,借助董秀琼新做的登山铁爪,灵巧地爬上了假山。

阿宽紧随其后。

寒风阵阵,渗透宋绮年单薄的衣服。

她爬到铁门上方,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假山上,脚一蹬,头朝下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