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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不是都救活了,为什么又要死?”何序听见自己问。

是她迟迟不回来,方偲着急了,崩溃了?

是吗?

如果是,她往后要怎么办呢?

把责任归咎到裴挽棠身上,怪她又爱又恨,行为扭曲,不让她回;还是归咎到她自己身上,怪她眼盲心瞎,面目可憎,把路走绝?

那样的话……

爱就没有了吧。

满覆荆棘,错位难看的爱也会彻底没有。

何序恍惚的双眼倏地剧烈抖索,尖锐耳鸣让她头晕目眩,不得不立刻闭上眼睛,扶住身前的窗台。

她忽然不想知道方偲为什么又要死了。

她正在学着怎么改掉身上那些坏毛病,让自己看起来聪明一点,大方一点呢。

大方的人不能老用过去惩罚现在对不对?

她……

“偲偲她……想起来了一些事……”

可是阿姨已经开口了。

于是耳鸣像生锈的粗针,蛮横地从太阳xue一侧刺入,另一侧穿出,剧痛将何序本来就不直的脊背压得更低,驼得更弯。

“什么事?”她问。

阿姨欲言又止,为难得手心冒汗。

何序转身看着她。

“嘘嘘……”

“我受得了。”

“不是,唉,你怎么就回来了啊——”

“妈,到底怎么了嘛。”晓洁抓着妈妈的手臂心急如焚,“你快说啊。”

晓洁刚上初中那会儿学习很不好,回回考试都在下游。

为这她很丧气,又刚好赶在胸部发育、月经初潮的年纪,羞耻心很强烈。

偏她家里都是忙于生计的粗人,关注不到小女生这些细腻的心思,是何序,她每天过来给她补课,讲生理知识,还和方偲一起带她去买卫生巾,告诉她怎么用。

她特别感激何序帮她长大,看不了她这副恍恍惚惚,站都好像快站不稳的样子。

“妈!”

“你别拉我,这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裴小姐不让我说!”

铮——!

有弦在何序脑中崩断,锵然有声。

何序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干净的,她后倾倚着墙,嘴唇发颤:“为什么不让您说?”

因为……

真的和她有关,要掩盖?

因为她不让她回来,把方偲惹急了。

或者,她和方偲说了什么吓到她了?

她那时候那么恨她的,会说什么?

录音。

对,录音。

离开东港的时候,她不放心方偲,在家里装过监控。

被方偲砸了。

她说人都不回来了,还管她死活干什么。

所以她只敢在家里放录音的设备,小小的,藏起来,谁都发现不了。

她果然擅长这事。

何序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从四面八方疯狂拉扯,她不知道手脚发软的自己是怎么有力气一把推开沙发,找出藏在背后的录音设备的。她空白又冷静地按键回放,发现低功耗、长续航的纽扣电池也已经没电了。

三年真的太长了。

她跑去给设备充电,等待灯亮,然后回放。

“你就是这么打她的?”

“打她、砸她的手机、拉她和你一起死。方偲,你这么做的时候仗着什么?”

“你就不怕她哪天把自己忙死了,累死了,或者受不了这种诡异的生活,真从天台跳下去?”

“放心,她不会死。她还等着赚够钱回来给你买饭、种花、做饭,怎么舍得死?”

“但也绝不可能再回来。从今天起,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护工,让你住最好的医院。”

“我会用最好的条件,保你长命百岁。方偲,她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东街第三家有个平头,在镇上炫耀他随随便便出趟门就能遇到'财神',还'差点当街把财神推个狗吃屎'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扇她耳光?砸她手机?还是,把她拉上了天台?”

“你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

“方偲,听好了,何序这辈子只会留在我庄和西身边,看着我,爱我,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东港的人和事,我会替她一样一样全部解决好,之后,她和这里再无瓜葛。”

……

炮弹在耳边持续爆炸的时候,人是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的。

那爆炸声就会变得异常清晰,异常纯粹,即使死死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分毫。

何序从录音里听到了庄和西的戾气,听到方偲崩溃。

邻居阿姨说:“嘘嘘,裴小姐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嗯。

她语气里的偏向,她话里话外的爱意,她听出来了。

好浓烈啊。

在意她被打,怕她真从天台跳下。

那会儿她都已经提了辞职,她也已经知道她是个骗子,竟然还想着让她一辈子留在她身边,还允许她爱她,还愿意让她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

她好喜欢她啊,连她是骗子都好像没那么介意。

方偲却跟她说:“你做梦!嘘嘘留在你身边,只是怕你变成另一个我!她不可能抛下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

虽然是事实……

但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

她都已经受伤了呀。

她倾尽一切爱的,全都是骗她的,她都已经因为这个身受重伤,开始淌血了呀,怎么还能这么跟她说?

“她是不是揭开过你的伤疤?她怕扔下你不管,你会被那个突然让人揭开的伤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后变成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真以为她一颗心在你身上?!她不辞职,不过是因为从你那儿能赚到很多钱!她只是想要你的钱!”

不是。

不喜欢她的时候是,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我想她好,想一辈子记得她,我被现实束缚的心脏在囚笼里悄悄喜欢着她。

难怪转眼就不喜欢我了,难怪看不到我的难过,看不到我的好,也看不到我对你好。

难怪老是感觉又爱又恨的。

难怪三年了,不让我走,又不肯好好爱我。

和西姐……

我只想要你的钱的时候,是我还不喜欢你的时候呀。

你却以为,你最喜欢我的时候,我只想赚你的钱——

是不是?

何序跪在茶几旁的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录音设备上持续闪烁的红灯。

录音还在继续。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家里有人气有声音了,有人说“方小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河堤走走。”

多好啊。

她做梦都想带方偲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太阳,可是债务像高山,压得她没有一点力气翻越。

但和西姐找来的护工说了,方小姐,你可以出去走走,看看田,看看河,看看那个家里已经没有的太阳。

……姐姐,你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不止不高兴,还反过来反思自己呢?

我又没有怪过你。

我到现在都庆幸,你打我的时候,我没有怪你。

你怎么能自己怪自己?

录音的最后是方偲坠楼时的尖叫。

那声尖叫交织着恐惧、不甘、遗憾和释怀,太复杂,把纽扣电池的电耗光了,她就没办法知道,方偲活了,为什么又想死。

阿姨不是说——

“医院这边承诺了,给偲偲终身免费治疗。”

“再有一周,偲偲就出院了,到时候直接去康复医院。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一家,我去看过,里面的医疗设施啊,护工啊都很专业,还给偲偲安排的单间。”

阿姨不是说:“嘘嘘,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偲偲这儿不用再操心了。这家康复医院的私密性很好,没人能去找她的麻烦。”

那怎么方偲要死?

还是不能接受和西姐那些刺激的话,以为她的嘘嘘真的不会再回来?

如果是,她怎么办?

恨裴挽棠,恨和西姐,还是恨自己错在开始?

“啊——”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的呻口今从何序喉咙里溢出来。

她弓身在茶几上,突然开始领悟裴挽棠身上那种爱恨交织,反复无常的痛苦。

那种痛苦越深刻,她的耳鸣越尖锐,穿针引线似的一根根把她的神经串起来,全力拉紧。

“吱——!”

何序疼得一把推开了眼前的茶几,录音设备因为惯性滑到边缘,晃了晃,掉在地上。

“咚。”

邻居阿姨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在她的印象里,何序别说是发脾气,她连大声讲话都几乎没有,日复一日地和被人非议的妈妈、没有人要的姐姐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嘘嘘……”

“妈,当是我求你了!你快说好不好,嘘嘘姐才是方偲姐的妹妹,她有权利知道自己姐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