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拔起弯刀的同时向上挑起，无数巨石随刀势翻飞崩裂，在碎作齑粉、翻飞的乱石中，红色的身影闯入了主阵之人的眼中。

弯刀寒芒闪耀，与红裙女子的笑意交相辉映，诡谲、令人心悸。

双刀飞舞回旋间，生命凋零。

在最后那刻，狂暴的飓风席卷而来，与两柄弯刀争夺着猎物。

叶小舟以身相挡，狂暴的灵力撞击着她的背脊，她毫不迟疑地持刀斩下，收割去眼前修士的性命。

擦去嘴角的鲜血。

她回眸一笑，与大阵之外的付山、隔着尸山血海对望。

沾上鲜血的白色牙齿，如同刚刚撕咬完猎物，正志得意满、向对手呲出牙齿示威。

叶小舟每一次厮杀，都是在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黎城的血气，染红了半边天。

她早已数不清杀了多少人。

当兽性压倒人性时，当战意一层层叠加下来，凶戾抢占了清醒的位置，叶小舟已经杀红了眼，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敌是友。

于是，她到了最强的那一刻。

当飓风再次夺去了她的血肉，摇摇欲坠的理智、瞬间崩塌。

伤痕累累的野兽，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如同对每一场厮杀、定下谶语：

“大凶……！”

随着这两个字道出，一轮红色的圆月、从血海中升起。

红的像是在滴血。

月色下的磨刀声传遍了黎城每一处角落，金属摩擦、野兽咬合头骨，令人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叶小舟手持弯刀，从血海中跃出。

红色的圆月，似乎昭示着不祥。

或许是眼前敌人的命运。

或许是叶小舟的命运。

她就是这样，一路杀出来的，她就是这样，无数次找死、赌赢了自己的命。

叶小舟的身影在波动。

似真似幻。

红色的月光之下，她似乎随时会化作泡影。

只要赌输一次，这轮红色的圆月，就会彻底从世间被划去。

手中的弯刀，指向了此间、朦胧之中能察觉到的最强者——付山。

一次次的冲击向前，一次次跌落，弯刀无数次斩向付山，风暴刮骨剔肉，叶小舟不知疲惫、察觉不到疼痛。

杀伐的本能，让她准确地挥刀、斩下、转身、冲向前方。

付山在苍生铜炉阵的加持下，不仅是半步化神，她还有天道碎片。

于是。

叶小舟手中弯刀斩空的次数越来越多，风暴的纠缠越来越难以割断，她开始变得清醒，她的气息开始衰落。

似乎这一次，当真要应了无数次道出「大凶之兆」。

激荡的风暴暗藏杀机。

折翼的红鸟在坠落。

上方袭来的无数攻击、比她下坠的速度更快，无数风刃中夹杂着随时会迸溅开的狂暴灵力，自上而下、要钉入她的身躯。

她还待握刀、还待厮杀、还待冲破风暴，耳边传来了一声——

“水中捞月！”

红月之下，数不胜数的倒影前赴后继、冲进了风暴之中，浑不畏死。

在那自苍穹倾下的无数利刃中，无数幻世身倒下，暴风雨扑面而来，凝为实质的飓风划过她的耳边、面庞、血肉。

祝无邀眼中，却只能看到那正在下坠的、红色身影。

她闯进暴风中，向前奔去，以无数幻世身开路，在祝无邀出现的瞬间，大阵的杀机几乎凝为实质，要将两人困杀。

祝无邀来了。

可那又如何。

她只是个元婴期修士。

折翼的红鸟落入了祝无邀的怀中，她跪跌在大阵中间，摇摇欲坠的灵罩护住了两人。

狂风怒吼。

嘈杂不休。

凌乱的气流，正在使祝无邀的灵力、飞速流失。

她什么都听不到，为叶小舟输送灵力的手掌、正在颤抖。

叶小舟微微侧过头，看到了她惶恐无措的脸，红色的身影，正在祝无邀怀中溃散。

水中捞月。

祝无邀救了无数人，却无法在命运的洪流中、捞起这一轮红月。

拼尽幻世身，亦无法将她拖出必死的局。

叶小舟却笑了。

“祝无邀……我是来还你一卦的……”

在祝无邀几近崩溃的哭声中——

一枚沾血的铜钱，从叶小舟的手中抛起。

“这一卦，我许你大自在。”

第597章 全书完

铜钱在空中翻飞，恍如初见那夜。

那时月光，荡漾如水波；那夜微风，曾拂肩上发；叶小舟从窗中闯入，身影似幻。

有些人，初见时便昭示着结局。

她抛起的那枚铜钱，如同蝴蝶翻飞。

闯过了数十年的月光，飞舞在风暴之中落下。

她与她哪里缘浅。

是卦修与许命之物缘浅。

于是，不知何时得来这枚铜钱的叶小舟，与祝无邀总是难以相遇，她们一次次擦肩而过、像是命运的玩笑。

兜兜转转，总是不相逢。

铜钱近在咫尺。

被叶小舟无数次抛起、接住。

「若我的命运，与这枚铜钱相连。」

在叶小舟抛起这枚铜钱时，当光影跃动在她的指尖时，祝无邀的命运，会随之变动吗？

许命之物在南方。

与一卦有关。

却不是祝无邀给旁人算的卦，而是要有人、来为她这个卦修起一卦。

天底下，有谁会为卦修起卦呢？

当年矿场中，祝无邀为了将叶小舟推出死局，曾经许给她一卦，编了则卦辞——

「无敬无畏，不礼不法，这一卦可得大自在。」

于是多年之后，换成叶小舟守在了黎城前，手持弯刀杀向巨阙派，替了祝无邀的位置，要将她推出死局。

她还给了祝无邀一卦。

江湖神算子。

一卦一文钱。

铜钱在灰蒙天地中翻飞，上面沾的是叶小舟的血。

这是她心心念念，期待了很久的许命之物，这是祝无邀走遍江湖、想要找到的东西。

她得到了。

“我不要了……我不想要许命之物了……”

风暴之中，有人泣不成声。

铜钱在下坠。

翻飞之间如同命运变幻不定，祝无邀望见了几十年前、与叶小舟初见的那个月夜，她想到了将铜钱随手扔出时的豪情与无畏。

彼时年少。

她与她都太过轻狂。

月光中女子狡黠灵动，耀武扬威、威胁着祝无邀，恶作剧般从窗口一跃而下；而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向命运叫嚣，将无知当做幸运，只当天下没有能难倒自己事情。

那时，谁也未曾料到命运的波涛诡谲。

直至重逢时。

叶小舟重伤垂亡，祝无邀赴死而来。

这枚铜钱，方落下。

心存侥幸者有悔。

铜钱被她握在手中，祝无邀合紧了满是血液的手掌。

如同当年水镜中早已批示的命运。

她取出铜钱、买下了小女孩儿的蹴鞠，于是——在她握住铜钱那一刻，命运被握在了手中。

从此，十万飓风、惊雷骤雨加身。

祝无邀攥紧了手中的铜钱，垂眸看向怀中、气息衰弱的叶小舟，抱着这即将破碎的躯体，踉跄站起身。

红裙似火，这把火即将熄灭。

像是一把枯败的枫叶。

幻世身尽数葬送，抢下了垂死的叶小舟，但祝无邀没办法将她救活，天道不全，叶小舟赌输了这局，于是，没有命数的她、再无容身之地。

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这一叶小舟，不过是月下幻影。

属于化神期的威势轰然散开。

在狂风骤雨中，格外强大的祝无邀、寻到了一个无风雨的角落，将失去意识的叶小舟放下。

“你会活下来。”

她这样说道。

祝无邀重新闯回了风暴中，她手持无锋剑、拦下了所有吹向黎城的飓风。

站在付山面前，她突然变得平静。

祝无邀不再惧怕。

可逝不可陷，可欺不可罔。

“现在，我愿意死了。”

这句话却不是说给付山听的，而是说给此方天地。

沉火在灰犹未灭，壮心感此孤剑鸣。

无锋剑出鞘。

剑意浩浩荡荡、似秋水不竭，黎城树枯叶落，风袭来，飒飒作响，有如红尘颂声。

祝无邀携付山同去，下落不明。

————

东极城郊外。

枯树下。

有人持断剑蹒跚走来，她的身影有些狼狈，跌坐在树下。

似是疲惫不堪，于是转为躺平。

祝无邀望着头顶挡不住霞光的枯枝，长叹了声，当年这棵榕树枝繁叶茂，五十来年而已，竟已枯死。

远方，有倦鸟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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