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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节

走到了小胡同的最里面,同样有灯光从门缝里传出来。

“啪啪啪!”

举着油纸伞的男子,走上前,轻轻叩打门扉,里面隐隐传出来的动静就是一顿,随后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内侧,一道声音问:“谁?”

“老杨,是我,梁余荫。”门外的男子沉声回话。

里面的人没吭声,但片刻,紧闭着的木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一个看起来带着书卷气的男子迎了出来,抬头看到了伞下的人后,四目相对,一时皆是无言。

想当日,皆是衣冠,相互作揖,堂呼阶诺,好不快活,现在,却一天一地了。

尴尬的沉默没有多少时间,打破这种氛围的人出现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到迎出来的那男子的身侧。

梁余荫微微诧异,这少年,之前可不曾见过,看年纪,难道是老杨的子侄?但他没听说过老杨有这么大的子侄。

见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迎出来的男子开口说:“这是我的远房侄子。”

又说:“有雨,先进来吧。”

待梁余荫走进来,才发现,里面有女人在忙碌,打开着屋门,厅内灯火通明,大包小包都已堆在地面上。

这是要走么?

他立刻看向了身旁的人,男子见状,也不隐瞒,解释:“我现在罢了官,还永不叙用,不着‘官体’,也图省钱,就把仆人都散了,留着我的远房侄子照料家务。”

顿了下,继续说:“我们这是打算归乡了。”

住在这片区域的官员,基本也都是没太多积蓄的,有仆人也不会太多,如今罢官了,自然是养不起闲人了。

二人站在屋檐下,梁余荫也收起了伞,看着身侧的杨敏,心情很是复杂。

他想说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尤其看到了杨敏到这样落魄的地步,不得不离开京城回归故里,心里就更难受了。

“你不恨我吗?”良久,梁余荫开口问着。

他在来这里之前,有过很多猜测。

或是猜测杨敏一见到自己的面,就朝着他啐上一口,或直接打一拳。

又或是自己连大门都进不去,杨敏直接不见他,让他吃闭门羹。

这些猜测,他都在脑海中反复想过,但他唯独没想到杨敏竟是这样平静。

哪怕是面对着自己,也能这样平静,难道就不恨自己么?

是自己举报了弊情,牵连了十八房考官。

杨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屋檐下滴落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声音。

“恨,但想想,又不应该恨你。”

“又不是你在弄这舞弊,就算恨,也是自欺欺人,恨你能全身而退而已。”

“可惜的是,我妻我女,才过上几年好日子,现在又……”

话说到这里,说话的人又沉默了下来。

而问话的人也沉默着,没有再说什么。

只能听到屋檐上的雨连同着庭院中的雨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平白令人生出苍凉之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传出的女人低低说话声,似惊醒了两人。

梁余荫想到自己的来意,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沉默着递给了身旁的人。

身旁的杨敏,没有推辞,也没有开口说什么,目光与梁余荫的对视了下,也沉默将银票接了过来。

低头一看,是一张百两的银票。

对于普通人来说,百两的银子,已足够返乡,并且在家乡置办薄田,过上还算殷实的生活了。

梁余荫低声说:“虽说皇上说了永不叙用,但这只是一时,这世上多得是变化,只要等得起。现在是这样,可以后却未必,你再熬几年,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样的话,听着的确是有道理,但除非发生什么巨变,便有新君继位,一般也不会为这种科举舞弊的事情翻案,这与别的案子还不同。

所以这样的话,也就是听听就罢,真当真了,往往会是失望的结局。

杨敏听了,也的确不怎么放在心上,但自罢免,甚至加了“永不叙用”的定语后,本来还问候的亲朋故友,以及上下官员,都一轰而散,能不累落,就算是修养了。

梁余荫这时特意赶过来,还送了银票,杨敏望向梁余荫的目光就复杂起来。

“也许吧。”杨敏点点头,就将银票收了起来。

“你们继续忙,我要走了。”来的目的已经达成,梁余荫继续留下来,也只会让双方都尴尬,没必要,所以梁余荫直接就低声告辞,转身欲走。

见梁余荫要走,杨敏却有点迟疑,他忽然在梁余荫转身之时说:“你听说了流言吗?”

“什么?”

流言,什么流言?

梁余荫有点意外杨敏突然对自己说这样一句话,不仅是他怎么在这种时候还有了八卦心思,还因他好歹也不是普通人,居然还能因流言而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京城流言多的是,一天没有一百道就不算事,这是什么流言,能使杨敏特别提了?

梁余荫诧异的神情,已是证实了他不知情。

杨敏上前两步,凑到梁余荫的耳侧,低声说:“是关于皇上、太子以及太孙的事。”

这话一听,梁余荫就心里一凛,自己经过科举这事,已经完全上了太孙的船,这话关系自己身家性命前途,不可不重视。

当下转身,杨敏临到事,却又有些迟疑,一时间没有说话,良久,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凑到了梁余荫耳侧,低声:“梁兄……”

“现在是夜禁,还好些,不久前外面都在传,说蜀王府的人醉酒说出了真相。”

说到这里,杨敏打个了寒战,话又止住了。

梁余荫刹那间,心中升起一种大事临头的不祥之感,也不由张皇四看,就听着杨敏继续说。

“谣言说,当年太子之所以会被灭满门,是因皇上寿数将尽,要用太子的心取了炼丹,因此得了近二十年的寿数。”

这话说的支离破碎,声音都带着颤。

“如今皇上寿数再次要尽了,所以才会册立了太孙,要如过去一样,将太孙的心取了炼丹,好博一个长生不死……”

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了梁余荫的耳朵里,“轰”的一下,将梁余荫给轰了个彻底。

两人对视,都看见了对方异常苍白,满坏惊惧的脸色。

第1231章 世人尽为草芥矣

“此等谣言,实是丧心病狂,丧心病狂!”

梁余荫目瞪口呆,脑袋“嗡”的一响,脸色煞白,身是朝廷命官,本该不信这种流言,但这流言的内容,却一下子让过去很多不合理一下变得合理了!

太子的死,太子府被灭,本是疑点重重。

太孙就算寻回来,有着这污点,其实能封代王,已经是皇恩浩大了。

可皇上明明对太孙好像不那么满意,却还是一意孤行册立太孙,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了一种违和感。

更奇怪的是,才立了太孙,转眼又打压,这真真让官员迷惑不解。

直到这一刻,杨敏所说的流言,真是醍醐灌顶,让梁余荫浑身一个寒战,所有的违和都解开了,一切琐碎线索都被串到了一起!

但这样的事,真的是自己君父干的?

这不是人,这是禽兽!

其实单是人伦,说实际,娶侄女姑姑的都有,也就是非议几句,但这性质不同,这事不但丧尽天良,更违背了天理。

一个长生的皇帝,会对整个官僚阶级,产生什么影响?

这是独夫呀!

一旦知道,百官会怎么样想,士林会怎么样想?

梁余荫隐隐感受到这点,又不敢细想下去,整个人都木了,连杨敏是什么时回去也不知道。

良久,噼啪的雨打在了脸上,静立在屋檐下的人才像活了一样,微微动了下,吐出了一口浊气。

啪嗒啪嗒的雨声仍继续着,梁余荫一步步下去,竟是连手里握着的伞都忘了打开,更没有回去看屋里的人是否在看着自己,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院落,走出胡同,走到了路边。

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等候在路边车夫都被唬了一跳。

“大人?”车夫惊道,“您怎么没打伞啊?快上车吧!您衣服都被淋湿了!”

老车的牛用蹄子刨着地,显然这样的天气让牛也有点烦躁。

梁余荫是在车夫的呼唤中回神,他看到自己已是不知不觉中刚走到了牛车旁,忍不住回首望向了刚刚走出来的胡同。

胡同里黑漆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并不真实。

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感!

心凉的和冰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是已经上了太孙的船,可久读儒书的梁余荫其实心里不愿意去相信这个流言。

信了这个流言,虽很多违和的地方都有了解释,但这就代表着整个朝廷都会有一个大动荡。

更代表着心里理念的崩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竟至如此?

而且,连杨敏这个已经要返乡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流言是不是太过儿戏了一些?

这会是真的么,是谁在推动这流言?

不知不觉,梁余荫觉得脸上有点凉,一摸,竟然全是泪。

“……”梁余荫怔了良久,才拿出一个手帕,给自己擦了下,就在这时,车一摇,梁余荫脾气不错,这时也忍不住:“怎么了?”

“老爷,有缇骑!”

梁余荫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就见着从路的尽处飞驰而来了一群缇骑,发现路边有牛车,立刻喊着:“戒严!戒严!都不准出城!全部回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