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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有惊恐、得?意、畅快、诧异。

有被眼前这一幕骇住的仙道中人。

有闻讯而来苦被困于高台之?下的妖魔。

有他?的师兄和师侄。

还有受下纯阳一剑、倒在血泊里,却仍痴口唤他?的小徒弟。

小狼。

衡弃春一瞬间心如刀绞。

他?挣动了一下,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太过急切地想要扶他?的狼崽子,足下踉跄,竟先?一步摔了一下。

小狼……

无人上前。

雨幕将消的祭魔台上,衡弃春一步一拌,一身清雾纱袍被拖拽在地,如他?的人一样,沦为一片泥泞。

“小狼……”

良久,衡弃春触碰到楼厌的指尖。

不同于少年人灼热滚烫的手?指,握在掌心的温度是冰凉的,混杂着?沙砾与?血迹,像两百年间冻透了的冰雪,稍不留神就要化去。

衡弃春颤了颤,一寸一寸地将楼厌的手?指攥入掌心。

像很?多?年一样,他?抚了抚楼厌的后颈,将奄奄一息的小野狼揽入怀中。

“为什么?”

楼厌浑身都疼,颈部以下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

但抱着?他?的怀抱那样熟悉,使他?不由地想要眯起?眼睛,把整个脑袋都埋入他?的怀里。

但他?的脊骨都碎了。

因而他?只是动了动,尽最?大力气让靠在衡弃春身上,虚弱地笑了一下。

说:“师尊不能殉道苍生,但……我可以。”

衡弃春眸色一痛。

他?想起?不久之?前楼厌自缚红绳跪在他?面前时说的话?——“要我放过天下苍生,可以。” “除非,神尊要我。”

神尊要了他?。

他?也放过天下苍生了。

他?甚至想要救天下苍生。

两百年瀑雪淋身,经蝶梦、历新生,于九冥幽司界窥见前世,顿思?大悟。

鬼哭河畔,衡弃春与?鹊知风的那番谈话?,他?只记住了四个字。

——叫做灰飞烟灭。

衡弃春眼尾通红,勉强忍住不住看怀里的人,托着?楼厌的后颈将他?扶在怀中,说“你?起?来。”

楼厌就撑着?衡弃春的手?臂坐起?来,盘腿坐在地上,而后笑了笑,呲牙看向世人。

那是个坐以待毙的动作?。

“楼师兄!”眼看着?魏修竹那个小孩子意识到了什么,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楼厌循声看过去,忽然抬手?,在魏修竹和浮玉生面前设下一面厚实的结界。

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似乎就此小了下来,无人再靠近,他?终于能够亲睨地抬头,用自己的额头蹭一蹭衡弃春的下巴。

纵然衡弃春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神泽,但他?似乎还能闻见师尊身上那缕好闻的莲花香。

这让他?感到安心。

狼崽子蹭够了,哼哼唧唧又恋恋不舍地将脑袋收回来,努力探头,看着?衡弃春笑笑,吐出来几?个气音:“求师尊……”

“成全。”

衡弃春心疼地闭上眼睛。

一颗心像是被生生攥死又用力拉扯,连带着?整片肺腑都叫嚣起?一阵痛意。

滚烫的水渍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将眼前晕得?一片朦胧清明难测。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要提起?剑来,杀了眼前这些将楼厌逼到此等绝境上的正道中人。

但他?知道。

他?的小狼本性纯善,不欲成魔,而欲渡苍生。

压在地面上的膝盖终究卸了力气,捻动沙石,而后缓缓退了一步,将他?的小狼暴露于高台之?上。

众生之?间。

怔然的众人不知这位高高在上的魔主为何突然闯出来挡了纯阳剑,但他?们很?快就辨清了眼前的局势。

“纯阳剑是神器,可斩魔骨,楼厌被此剑断骨,如今魔气微弱,撑不了多?久就会灰飞烟灭。”

“我们趁此机会杀了他?,届时九州可得?太平!”

“杀了楼厌!”

“杀了楼厌!”

正如支撑衡弃春以“神明”之?身存活于世数百年的神泽一样。

魔骨虽断,但楼厌身上仍有魔气。

欲除魔气,令他?真?正灰飞烟灭,可以用法器、施灵力、结剑阵。

可以穷极一切手?段要他?的性命。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正道之?士涌上高台,刀刀毙命,斩他?要害。

无数法器迸发出灵光,穷天人之?力,斩杀一只濒死的妖魔。

血一寸寸地漫过高台,倾天瀑雨似又将劈落下来,掩盖了楼厌难以压制、痛苦至极的闷哼声。

此一幕更甚两百年前。

那么衡弃春呢?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被人残杀。

第125章 正文完。

春山来宴。

人世?疏忽又千年。

无尽木舒展无尽春, 天?台池水敛苔痕。

草木弥漫,衍生出另一座春山。

隆冬的雪始终未达。

若有人在这飞驰如箭的尘世?里猜想一下——为何无相渊一战后, 人界能够安然无恙,而仙界皆得以保全。

那么?他就会发现。

是千年前那位名叫楼厌的妖魔,自焚其身,灰飞烟灭,保得人世?千年太平。

可惜了。

这惶惶不可终日的千年间,人人都要?做争先的流水,无一人回头。

天?音殿里神像垂目, 那面日晷暴露在光影之下, 又开始无休无止地镂刻时光,针影挪动, 说尽这世?间的滔滔不绝。

鹊知风伸手,在那只?晷针上拨动了一下, 苦着脸说:“我真的得回去了。”

又是这句话。

南隅山冷哼一声,顺势拎着鹊知风的衣领将人拽过来,“如今五界太平, 冥界里有多?少亡魂, 需要?你这个冥君亲自超度?”

“你回去做什么?。”南隅山盯着自己昔日最乖巧的小师弟,忽然一抬眉毛,“再给我们造梦?”

鹊知风长时间逗留于人界, 一张脸上带着异样的苍白, 但眉目依旧疏懒, 挑着眼尾看?向?师兄。

对视之际又将眼睛垂下去, 挪噎说:“怎么?会,狼崽子这辈子又没死。”

南隅山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千年来心有余悸, 早已?大概清楚——那一次楼厌身死,师徒二?人是同归于尽的。

一阵烦躁渐渐涌起,南隅山松开鹊知风的衣领,将梗着脖子的小师弟按到椅子上坐着,“灵力不够我渡给你,老?实在我这儿待着,哪儿都别想去。”

闭眼,睁开又问?:“早知今日,当年为何要?突然冲出来?”

他问?的是无相渊外、楼厌引颈受戮那一日。

鹊知风神色郁郁,被按在原地扭了一下身体,他的灵力太弱,完全没有办法从南隅山手下挣扎出来。

于是只?好就着这样的姿势给南隅山甩脸子,“我说过了,因为我看?到当日师兄亲手折断了纯阳剑!”

纵使千年过去,鹊知风再一想到衡弃春当日的样子,仍然觉得一阵后怕。

那日无相渊外风雨飘摇。

祭魔台上,楼厌身中?数刃,血已?几乎涌尽,那张阴鸷的脸上只?剩皎厉的月白,以及眼角那颗醒目的泪痣。

世?人杀意?未减,灌了灵力的法器仍盘旋在祭魔台上空,只?再多?等一个间隙,就足够让楼厌身首异处。

可楼厌那时已?经死了。

衡弃春孤身站在他的身后,看?着小狼被一点一点虐杀,看?着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双目猩红,眼泪在干净的面颊上滑过,留下显眼的泪痕。

像神像枯裂之前出现的那道裂痕。

“砰”的一声,高台上响起一道带着余颤的巨响。

是衡弃春召回了纯阳剑,两指并?拢贴着剑刃用力一拗,将上古神器生生折成了两段。

而后他举起残剑,以断裂的剑口指向?世?人。

腥风血雨将起之际。

鹊知风从鬼印中?纵深一跃,冲着世?人高声叫嚷——

“那可是上古神器啊!说断就断了!我若不出面拦着,你说他会不会像第一次一样给楼厌殉情!”

鹊知风在南隅山手下叫嚣道。

不知多?少次听到“殉情”这两个字了,南隅山还是不满地蹙了蹙眉,暂且松开了手,任由鹊知风伸手去揉自己的后颈。

尚未开口,就听见鹊知风坐在那里嘟嘟囔囔地说。

“再说了。”

“当年的事,本就是世?人错了。”

他抬头看?南隅山,“人人都道楼厌堕魔惨无人性,可他从未犯过杀戒。”

“不提被他捏造出假死之相的虚生子,就连合欢宗那些?废物都被他饶过一命,冥界没有他们的亡魂,楼厌没有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南隅山默了默,纵然已?经亲眼见过活蹦乱跳的毕方鸟和死而复生的合欢宗,但当日听见鹊知风在世?人面前说出此事时的那种震惊,千年来始终无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