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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但他听见许多人幸福的声音。

“真的有效果,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太好了!我家这个姑娘不用送走了。”

“爹、娘!打了麦子我想吃白面馒头!”

“今年不搬迁,省了不少钱,年底说不定能修一间屋。”

“姐姐,我们去田里找地瓜,还有田鼠!”

……

那他呢。

他日日夜夜哀哭,谁记得他,谁听见他,谁在乎他!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日也哀哭,夜也哀哭。

他熬啊熬、熬啊熬,熬到此地战乱四起,投石车砸断了桥,他从中逃出来,杀光了此地所有人。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村子是在战争中被践踏覆灭的,不是,是他。

哈、他只是拿回了他们偷走的东西。

后来他遇到了封无为。

他原本只是想伺机杀了对方,抢走对方的那把小刀的。

可是对方分了他一半吃的。

封无为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过,好心给了他一块骨头,就被他这样的怪物死死缠上了。

但是……

“那里是不是有人?”

“别管了!没救了!这种时候谁管得了!”

“快跑——!”

……

“哥哥……”他用气声喊,被那些嘈杂的声音遮盖,他嘴唇翕动,以为自己在说话,其实没有,“疼、我害怕……好黑……”

他只有对方了。

别丢下他。

好矛盾……他为什么既想要对方跑远些,逃开洪水,又想要对方冒险回来救他。

他咳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闭着眼小声道:“快跑啊……哥哥,别、别回来了。”

快跑吧,把他丢下,就可以获得……

幸福。

他成为了那么多人走向“幸福”的桥。

只有一个人渡过他。

他要渡那个人才对。

“洪水来了……快跑……”

他小声地重复,反反复复地念,鲜血从他的眼睛和鼻腔里流出来,他在耳鸣声里,忽然哭出来,“哥哥、救我……”

“我害怕,我不要……好多水……”

“好黑、救救我……!”

他咬牙痛哭:“哥哥、救我……不救我,我就让所有人都陪我下地狱……”

“是他们欺负我……你救我我就原谅他们……”

“快走……”他说。

第55章 “哥哥、别生气……对不起。”

“……打生桩。”封无为念出这个词。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封槐的过去。

在封槐的口中, 这仿佛是个很常见、很普通的事情,讲起来轻飘飘的。

封槐跟着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容忽然落了下去, 不高兴道:“他们知道生生灌进滚烫的浆里有多痛吗!我都快痛死了!”

然后他仿佛想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乐滋滋地讲给封无为听:“哦、我死不了, 所以这是一种夸张的手……唔!”

封无为手指捏住他的脸颊,挤压出柔软的形状, 叫对方讲不了这样的疯话,只能含糊地呜呜两声。

封槐无辜地看过去:“哥各,泥捏窝做什么?”

他当然是明知故犯,故意讲些可怜的话叫封无为听得不舒服,然后他就舒服了——

他一面笑得甜甜的, 一面在心里冷冷想,看吧,爱他这样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封无为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只是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忍不住俯身下去。

封槐盯着他,不闪不避地、有点得意地挑眉……然后脸颊一痛。

他顶着一个浅浅的牙印,有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似乎反应不过来:“啊……”

封无为仿佛也有些意外,他皱眉:“你是不是又用什么药了?”

封槐顶着牙印和蔓延的红色,下意识道:“我应该……没有……”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没有下药,他哥为什么……

封无为看着他脸上仿佛盖章般的牙印, 心里那股气又消了一些,他问:“疼吗?”

封槐“唔”了一声:“不算疼、就是感觉好奇怪……”

“小的时候。”封无为问, “疼吗?”

封槐怔了一下,然后立刻笑起来, 伸手去戳对方胸口:“哥哥你是在心疼我吗?”

他以为封无为会否认,对方却抓住他作乱的手吻了一下:“嗯。”

封槐顿时像是被抓住了翅膀的蜻蜓一样,慌乱含糊地“唔嗯”两声,他偏开头:“还、还好……哥哥,你还听不听了!”

他恶人先告状,仿佛在叙述时故意用言语去刺伤封无为的不是他。

“那些都不重要。”封槐扯自家哥哥衣领,叫对方躺下,而自己滚进他怀里。

他最喜欢这样,从小养成的习惯。

他把玩着对方衣角道:“重要的是后半段,你难道不想知道当时,你从天而降……”

当时……

就在封槐快要失去神智的时候,周围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哎哟!你撞什么!疯了吧往回跑什么?”

“你这人怎么回事、快让开!”

……

“封——槐——!!!”

封槐已经沉下去的神智忽然被一声熟悉的、沉而有力的声音唤醒,他竭力睁开半边肿起的眼睛。

血色朦胧中,封无为逆着人群挤过来,仿佛风雨飘摇中的巍峨不动的山峰,完全没有被撼动。

下一秒,对方飞快捞起他,搂着他滚到一边,摔进集市两旁已经翻倒的摊位,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那木摊位彻底报废,而垫在他身下的人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想扭头去看,却动不了,张开嘴刚发出一个声若蚊蝇的“哥”,就呕出一大口鲜血。

封无为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封无为就这么搂着他,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封槐痛得快死了,竟还有精力想……啊、哥哥的手指在发抖,他也会发抖么?

然后对方站了起来,封槐看不见自己什么样子,但是想也知道,估计都快变成一滩烂泥了。

他苦中作乐,也多亏封无为天生情绪淡,竟然这样都还能镇定地用绷带固定住他。

封槐久违地锁在封无为怀里,对方抱他很用力。

这样勉强的久别重逢,竟然封槐有一种终于回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的感觉。

所有人都应该感谢他哥。他想。

他们已经被人群落下很远,封无为抱着他狂奔起来,封槐睁开眼,在模糊的摇晃中,看见对方的脸,隔着绷带看不清神情。

封无为没有低头看他。

封槐就这么傻乎乎盯了一会,他忽然动了动唇——脸肿得和猪头似的,讲话都有种麻麻的感觉——他无声道:“哥哥。”

封无为不知为何看上去很生气,他重复道:“别说话。”

“……别生气。”封槐发出嘶哑的声音,他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倒还能哭,他道,“哥哥、别生气……对不起。”

“封槐,你不要说话。”封无为脚步如常,唯独他自己知道,他嘴里全是血气。

封槐却固执道:“之前……对不起,惹你生气,对不起……”

“我原谅、咳、我原谅他们了。你别不要我。”

他讲话有些混乱,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封无为抿唇不语,下颚线条绷出了一条凌厉的弧线。他像是想要说什么。

下一秒……

洪水来了。

两个人被洪水卷起,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浮沉,封无为用身体护着他,抓住了一块浮木。

封槐被他死死抱着,竟没有吃进多少水,只是在冰冷的河水中,意识逐渐模糊了。

他埋首在封无为怀里,断断续续地讲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声,对方有没有听见。

“哥哥,我好害怕……”

“我做了好多好多坏事……我不后悔。”

“水下面好黑,好冷。”

“他们好吵……哥哥、要来接我……”

仿佛回到了过去的一个夜晚,他们还没有住所,流浪在外,夜里寒冷,他就会钻进封无为怀里,两个人暖和地挤着、拥着。

他一个人小声讲一些没什么营养的闲话,封无为不怎么回答他,但会听,他就这样慢慢睡去。

仿佛他只是在和往常一样任性地撒娇卖乖。

在狂风骤雨与急湍洪流中。

封无为一只手抓着浮木,一只手搂着他,听了许久,忽然垂头去看他,封槐脸上感觉到温热的水珠。

但不是错觉……正因为河水太冰冷,才衬得那点温热像是滚烫。

那滴眼泪滑落进他干裂发肿的唇,也是咸的。

封槐也跟着哭了。他说:“哥哥,丢下我吧。”

他不甘心、痛恨着这一切、恐惧害怕,想到冰冷的、幽暗的河水就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