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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节

“明裳,你如今几岁了?”

谢明裳:?

她只是不想说话,一个个当她脑壳坏了吗?

她回身趴在桌上用炭枝写:“八十九岁高寿。”展示给他看。

萧挽风:“……”

“别淘气。”他握着她的手追问:“十四岁,还是十九岁?再写一句。”

他用的是左手。昨夜右肩胛被她咬得血肉模糊,右手使不上劲。

谢明裳瞥了眼他肩头裹伤的纱布,从赌气写下的“八十九岁高寿”六个字里,圈出“十九”。

萧挽风盯着纸上圈出的“十九”。

她自称十九岁。

记起了族中代代相传的正骨拨筋手法,又记得关外母亲的脸……她可还记得京城的五年?

正思忖时,谢明裳跑去窗边,又写下一行字,展示给他看。

【嫂嫂停灵几天了?我要回家祭奠嫂嫂。】

不再对话后,谢明裳行动反倒更干脆。扔个纸团,抬脚就走。

萧挽风皱了下眉,站起身来。已走去门外的小娘子却又回返,继续写纸条。

【你腿脚未好,歇着。我自己去。】

顾沛震惊地旁观全程:“娘子如今醒神了还是没醒神?她回谢家……无事么?”

谁知道。

萧挽风吩咐:“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有什么要求,能应诺的,一律应承下来。”

“若谢夫人强留她在谢家,赶回来报信。”

————

这是谢家灵堂摆放的第五天。吊唁亲友已经来过一轮。

谢明裳走进灵堂时,宾客不多,谢琅眼底通红,赶出迎接。

“母亲这几日熬夜厉害,凌晨时才睡下。我做主,没有惊扰母亲。”

谢琅的眼里带出几分探究,“那日母亲去王府探望你,回来痛哭整夜。明珠儿,那天究竟——”

谢明裳在灵前大礼拜下,上香完毕,熟门熟路地取出纸笔,在谢琅吃惊的眼神里,往香案上一趴,开始写字。

【我想看嫂嫂。阿兄帮我开棺木。】

谢琅大为震惊,盯着小妹上下打量片刻,从外表看不出异样。

他强做镇定道:“尸身已收敛,棺木开不得。”

随即抓起字纸,大步走向王府众人,追问领头的顾沛:“六娘失声了?!”

顾沛委屈得不轻:“娘子根本没失声。胡太医说的,她自己不想理人罢了……娘子今天还在骂我呢。写在纸上骂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嗡响。谢琅质问间,谢明裳已在试着推棺木盖。

停灵棺木并未钉死,稍微用力便推开一道缝隙。

谢琅大惊,急忙奔过去:“明珠儿,你作甚!”

谢明裳抓起纸笔飞快地写:【棺木尚未落钉。我想见嫂嫂最后一面,再赠礼给嫂嫂随葬。为何开不得?】

写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和谢琅原以为的失心疯大为不同。

他握着纸条,吸了口气:“你要送什么给嫂嫂随葬?”

谢明裳从怀里掏出一副小像。

昨夜激烈挣扎时,几乎所有画像都被撕了个干净,但嫂嫂刘氏的小像落在床头缝隙里,逃过一劫。

她把刘氏的小像展示在谢琅面前,顺着打开的棺木缝隙往里送。

谢琅这回没有阻止。

沉默地任妹妹送进随葬小像,看她跪倒在棺木边,和过世的嫂嫂喃喃告别,把棺木盖再度合拢。

他如今也看出,妹妹不是说不出话,是心智大变,不想跟活人说话,闭口不言罢了。

“不知母亲睡醒了没有?”他提起话头:“你随我去后院探望,如何?”

谢明裳摇头。蘸墨写下:

【让母亲休息。】

【阿兄为何叫我明珠儿?从何开始的?】

谢琅握着字纸出神。

为何叫她明珠儿?当然因为妹妹迁入京城后,父母都这般叫她小名,自己跟着称呼而已。

细想起来,妹妹年幼随母亲长居关外,自己身为谢氏嫡长子,留在京城读书。

母亲早年间来往书信里的称呼,似乎不是“明珠儿”,而是亲昵的叠字:“珠珠。”

“你小时候,似乎唤你珠珠?后来你长大了,再以‘珠珠’称呼豆蔻少女,想来你也不喜。‘明珠儿’好听许多。怎么了?”

谢琅敏锐地察觉出某些异样之处:“哪里不对?”

谢明裳冲他微微地笑,写:【多谢阿兄解惑。】

谢琅上下打量妹妹。怎么突然问起小名?

门外忽然跑来一个谢家老仆,气喘吁吁道:“大郎君,怪事!庐陵王府与我们谢家向来不合,不结仇就不错了!庐陵王妃,居然亲自前来吊唁!人已经在门外。大郎君,迎不迎?”

谢琅起身正衣冠:“来者是客,先迎进来。我去探问究竟。”

走出几步,始终不放心,他又回身叮嘱八分不对劲的妹妹:“你别乱走。等我招呼好外客,再回来寻你说话。”

谢明裳点点头,坐在灵前喝茶,安静地陪嫂嫂,坐等兄长回返。

谁知等来等去,谢琅不见踪影,吊唁的庐陵王妃倒单独走进灵堂。

她以吊唁的名义而来,却和谢家长媳刘氏素未谋面。人在灵前,连上香都忘了,只快步走近谢明裳面前,微红发肿的眼睛定定瞧她,勉强笑道:

“许久不见,六娘。可还记得我?我是杜家二郎幼清的长姐。你和二郎定亲后,我们见过的……当时相谈甚欢。”

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郡王妃,甩开随行仆妇单独而来,又突然主动搭话,实在不大正常。

但谢明裳最近状态更不正常。

她斜睨一眼,坐着纹丝不动,继续慢悠悠地喝茶,当然更不开口说话。字纸也懒得写。

她这般爱理不理,庐陵王妃反倒心中忐忑。

她这才记得掂香去灵前致敬,走回姿态敷衍的谢明裳面前,踌躇片刻,忽然噙着泪盈盈拜倒。

“之前是我庐陵王府对不起谢六娘子。”

“求谢六娘子,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还请在河间王殿下面前美言两句。自家同宗兄弟,求河间王高抬贵手,放过庐陵王。”

——

“庐陵王?”

肃静的书房里,萧挽风长身鹤立于沙盘边,念出这个久未提起的名字。

“杨宝和在狱中翻供,供出了庐陵王?他运气不大好。”

严陆卿啼笑皆非:“说起来,还是当初朱

红惜那个案子。搁置日久,最近京城风向变了嘛,这桩案子也就继续审了。”

“谁想到,原定的主谋杨宝和当场翻了供,声称自己是从犯,把庐陵王供为主谋……咳,庐陵王的运气当真不好。”

说起杨宝和,也是宫里的御前大宦,不幸跟冯喜不大和睦。

当初朱红惜案发,被打得半死不活、送回宫里问罪。冯喜顺水推舟,把“教唆宫人、意欲谋害河间王后嗣”的主谋罪名,按去杨宝和头顶上,人至今押在狱中。

朱红惜早死透了,但杨宝和还活着。不仅人活着,居然翻了供。

严陆卿笑说:“昨日黄内监带来的‘宫里的好消息’,就指这桩事。杨宝和翻了供,宫里顺水推舟,打算把庐陵王按以‘主谋’的名头,扔给殿下消气。”

萧挽风一哂,“我要这废物何用?”

严陆卿也扼腕叹息:“杨公公也太老实了,怎会想起咬庐陵王呢。庐陵王是个打趴的软虫,咬死了他,于我们也并无益处。”

“不说咬死杨相罢,哪怕咬死个裕国公,于我们也大有好处。”

“给他点时间,让他想清楚。”萧挽风起身在书房慢走:“这手棋还没走死。”

他从罗汉榻踱去窗前,又绕过沙盘,来来回回地踱步。

严陆卿的视线跟着他四处转悠:“殿下的腿伤还肿着罢?这般快走无碍?”

萧挽风:“无碍。”

谢明裳这套推筋手法有奇效,就是疼。

腿伤疼得钻心,反倒带回某些熟悉的记忆。萧挽风在窗前停步,推开木窗。庭院不知何时开始落雨。

去谢家多久了?

“她最近情况不稳。派人问问。”

“遵命。”严陆卿正要出门喊人,远远地却见一名顾沛手下的亲兵狂奔进院子。

“殿下!顾队副急报!”

亲兵跑出满头满背大汗,传来惊人的消息。

“娘子在谢家灵堂,被庐陵王妃堵了个正着!”

——

庭院里开始落雨。细碎雨声夹杂着庐陵王妃的恳请声,入耳听不清晰。

谢明裳坐在灵堂里,从头到尾,一个字未说,也不听;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只斜乜面前神色凄楚的贵妇人。

庐陵王妃和过世的嫂嫂压根不认识,更无半分情分。借吊唁名义,专程堵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