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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节

这般想着,荣亲王快步朝外走去,都要走出内殿了,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毫不怀疑,榻边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将会是大盛朝未来数十年最显赫的人物。

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

好啊,好啊。

他荣亲王府夹紧尾巴战战兢兢数十年,终于可以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活了!

这天家啊......

荣亲王摇了摇头,而后毫无留恋地大踏步离去。

.......

榻上,盛帝早就知晓江浔来了,却始终不曾发出声音。

他方才还高高在上地说,江浔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如今无论如何,也不愿在江浔面前显得太过狼狈。

直到脚步声停在了榻前,盛帝才勉强从病痛与疲惫交织的混沌状态里挣脱而出,强打精神抬起了眼皮。

待看清江浔的脸,盛帝的眼中便映出一抹厉色,正要怒目而视,江浔身上那件天青色锦袍却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如此熟悉又刻骨的颜色,瞬间刺痛了盛帝的眼睛。

他瞳孔急剧收缩,这一刻仿佛从江浔身上,看到了一个从往昔记忆中走出来的身影。

稷儿弥留的那一夜,穿的就是这样一件天青色锦袍,脸色白得像霜雪,无力地躺在他的怀中。

稷儿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他一张嘴,一缕缕鲜血就从他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蜿蜒而下,浸透了胸前的天青色衣襟,红得刺目。

“父皇......儿臣......不孝。”

“太子妃和......和烨儿,阿浔......阿浔......父皇答应儿臣......可好?”

稷儿的双眼费力地半睁着,望向他的时候,眼神中满是痛苦与不舍,甚至透出一股哀求。

他彻彻底底慌了神,胡乱地点着头,瞧见血渍在天青色锦袍上不断蔓延,顺着衣褶缓缓滴落,淌到了他的身上。

他就这般抱着稷儿,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摩挲着稷儿的脸,口中忏悔着,泪如雨下。

“是父皇错了!稷儿,是父皇错了!”

满心的悔恨与自责几乎将他的魂碾碎,只剩一副躯壳,在无尽的慌乱与错愕中瑟瑟发抖。

“呃呃呃......”

喉咙里发出了干哑破碎的声音,盛帝面色惨白,最后选择紧紧闭上眼睛。

仿佛这样,就能将当年所有不堪与罪孽排斥在外。

可眼眶之中泪水早已蓄满,此刻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泪痕。

第270章 报应不爽

江浔早就明白了太子妃的用意。

殿下弥留那夜,他也曾被急召入宫,这一身天青色,是殿下留给他们最后的色彩。

“圣上,您的眼泪......为谁而流?”

江浔淡声开口,引得盛帝的眼皮颤了颤。

“是为了,被您逼死的太子殿下吗?”

这般轻飘飘一句话,落在盛帝耳边,不啻惊雷炸开,吓得他倏忽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江浔。

可下一刻,他又难掩慌乱,眼神飘忽地看向内殿入口,似乎生怕被旁人听见。

江浔见状不由轻笑一声:“圣上这是担心,被烨儿知晓吗?”

盛帝的眼神瞬间落回到江浔脸上,那般急切。

江浔缓缓沉了脸,冷声道:“烨儿那般聪慧的一个孩子,圣上还妄图粉饰太平,当做一切都不曾能发生过吗?”

他的目光扫过盛帝眼角的泪痕,声音里透出一丝讽刺:

“您既已有悔意,这些年又做了什么?”

“明知太子妃与烨儿是殿下生前最挂念之人,身为君父、祖父,却任由旁人将阴谋诡计施加于他们,还将他们当做棋子!”

“圣上,当年您明明答应过殿下的。”

“殿下满身是血,那般哀求地望着您,求您照拂他们母子,直到您应下了,他才敢咽下最后一口气。”

“您怎能,对一个弥留之际的可怜人食言!”

江浔语调渐重渐急,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冷厉。

一墙之隔,原本已经离去的赵元烨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此时缩在墙角,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已簌簌而下。

盛帝被江浔如此冷语怒斥,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面色青白一片,他费力张了张嘴,却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浔冷笑一声。

“说到底,圣上卑鄙无耻,疑心深重,言而无信,所有人皆被您视为棋子,亲子、臣子、后妃、兄弟,皆入您这局中。”

“只可惜,我们是人,不是棋盘上的死物,圣上自诩善弈者,也终被棋子所噬!”

盛帝到底容不得江浔如此犯上,眼睛里怒火攒动,若能化作实质,此刻只怕已将江浔烧为灰烬。

可拔了牙的老虎,终究是无能的狂怒罢了。

而江浔已微微俯身,直视盛帝的眼睛,撕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万般卑劣之后藏着的,是圣上的自卑,怯懦,还有嫉妒!”

“因着当年先帝不喜,荣亲王又出类拔萃,圣上满心妒意,生出恶念,万般谋算,将先帝弑于榻上,谋夺皇位。”

“可滔天权势也填不满圣上心中卑怯,面对荣亲王爷,又尤其怯意难掩,否则今日,荣亲王爷怎能如此轻易助我等成事?”

“而殿下......”

“父妒子至此,天下少有。”

“殿下不是迂腐之人,当年曾问过圣上,他能否歇歇。”

“圣上可记得,自己是如何说的?”

“为君者宵衣旰食,无有宁息,稷儿如此懈怠,怎配做一国储君,做大盛未来的君王?”

“殿下闻言惶恐,归东宫后,夜以继日埋首案前,直至油尽灯枯。”

“是圣上.......不曾能给殿下留活路。”

“因为殿下一旦擅自歇息,便是抗旨不遵,是力不胜任,是德薄才疏,彼时或罚或废,还是更惨烈的下场,殿下不敢赌。”

“因为他的身后还有太子妃,有烨儿。”

“同样敏感卑怯,殿下将最大的善意都给了别人,而圣上却将权柄裹上恶意,刺向所有人!”

江浔话至此处,盛帝已不愿再听。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刺耳的吼叫,企图盖住江浔的声音,也留住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江浔见状,冷冷扬唇。

自今日起,圣上再也不要妄想,躲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如今还能强撑着自欺欺人,不过是因着.....还没受到最后的致命一击。

而这一击,该由阿稷的妻子和孩子来完成。

这般想着,江浔扭头,似有所感地看向内殿入口。

赵元烨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哭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虽然他早就猜到,父王的薨逝和皇爷爷脱不了干系,可此刻听到真相,还是叫他觉得钻心地疼。

父王至死,都念着他和母妃。

可他却记不得父王的怀抱,记不起父王的笑脸,他真的......好想好想父王啊.......

赵元烨眼泪汹涌,缓缓埋头在膝盖间,小小的肩膀抽动不止。

“烨儿。”

就在这时,温柔的唤声响起,而后怀抱倾身而来,将赵元烨紧紧拥入怀中。

“娘的烨儿啊......”

太子妃眼泪滚落,抬手轻抚赵元烨的后背。

“母妃......”

赵元烨一开口,嘴里的呜咽声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把脑袋埋进母妃的怀里,抽噎着说道:“母妃,怎么办,烨儿好想父王啊.......”

太子妃闻言,心头酸涩骤涌,痛不欲生。

可下一刻,她还是放柔的声音,暖声道:“烨儿的父王也很爱烨儿呀。”

“他会把烨儿高高举过头顶,会扮鬼脸哄烨儿开心,会唱着歌谣哄烨儿就寝,他只是......”

说到这里,太子妃也哽咽了。

赵元烨闻言急忙抬起头来,扬起带着泪花的笑脸,不忍再勾起母妃的悲意。

“烨儿就知道,父王一定很爱烨儿!母妃,烨儿想再去看看皇......圣上。”

太子妃看着面前早慧的儿子,仿佛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不曾拒绝赵元烨,反而将他牵了起来。

“好,那烨儿就和母妃一起,去见见圣上。”

太子妃牵着赵元烨步入内殿时,江浔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错过殿外的呜咽声,这会儿躬身行礼,而后利落退下。

太子妃冲江浔轻轻点了点头,万般感激已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