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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裴旦行道:“我是大夫,从不拿病人病情说笑。”

陈良玉道:“可……”

“她有时候会失去神志,身体疼痛,昏厥,是吗?”

“正是。”

“她自己挺过来了。”裴旦行道:“若以药膳调理,恢复得会快些。可陈将军并不信任裴某,想来裴某即便配了药,也入不了那位姑娘的口。”

明人不说暗话,裴旦行点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军这样的反应,裴某是否可以认为,你对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知情?”

陈良玉不言。

黛青希冀着这位大夫能留下为公主调理身体,便替陈良玉开了口,“大夫,陈将军她是在北境长大的,从未来过梁溪城。城中二十多年前的事,将军必是不知情的。”

裴旦行搁下一个药瓶,“可以镇痛。若要取药,明日来山庄。将军自相权衡。”

裴旦行出门后,陈良玉拔掉药瓶的木塞,倒几粒药丸在手心。

气味与颜色与今日那女贼手中的药竟是一样的。

“荣隽,夜里警戒些。”陈良玉披上外衣,要往外走,“我跟大夫去山庄取药,若生变故,及时放信号给我。”

九华山庄距他们歇脚的酒楼路程不算太远,可大多是山路,不好走。她现在去,能赶在明日鸡鸣报晓前折返回来。

多事之秋,她们不宜在外逗留太长时间。

“我与你一同去。”

帐子掀开一个角,谢文珺不知何时醒来的。山上夜间气温低,呼吸都有丝丝凉意。

陈良玉忙取了外氅罩在她身上,把衣领往中间拢了拢。

陈良玉顾虑道:“此间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这位裴大夫我不知底细,公主前去,怕会有危险。”

谢文珺道:“人生地不熟,若有危险,哪里都会有。”

荣隽也附和:“陈将军,眼下不分开为好。”

陈良玉想了想,“也好。”

她在谢文珺面前蹲下,一手托起玉鞋。

谢文珺不适应她这样,往后缩了一下,陈良玉手僵在那里。

两人均是一愣。

陈良玉:“我……”

谢文珺:“你……”

鸢容上来解围:“陈将军,奴婢来服侍公主。”

陈良玉昏头打脑地把鞋子递了出去。是自己逾越了。

没由来地失魂落魄。

九华山庄是一座药园。

园中鹅卵碎石路两旁是枯黄与嫩青相杂草地,草却非平常草木,均是些可入药的药草苗。绕过一座假山,走过潺潺小溪上面架着的朱红色的木桥,来到山庄里的药房。

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药味,多种药材的味道掺杂,却也不觉得难闻。

彼时已是午夜了。

药房里有头戴童冠的药童值宿,正困得打盹,见庄主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一个激灵赶走了瞌睡虫。

“庄主,夫人不肯喝药。”药童道。

裴旦行咳了一声。药童还迷糊着,道:“都打翻了。”

裴旦行吩咐药童几句,药童便钻入诊室角落里的一道小门里面去了。

“内子偶感风寒,嫌药苦口,不肯吃。”

少卿,药童捧着几个盒子出来。

药童道:“庄主,这几味药不常用,有些陈了。不如明日新采些来,再配药。”

裴旦行看了看天色,道:“也晚了,不如歇一宿,等明日一早采了新药也来得及。”

陈良玉思忖片刻,点了头。

“那诸位随我来罢。”

裴旦行抬手指路,踏出门便看到一女子朝这边来。

柳叶眉,桃花眼,头上戴着一支红翡云鬓步摇。本是很美好的,只是因身孕隆起的肚子与极细的腰身相搭有着说不出的不协调,整个人像是被拼凑起来的。

裴旦行想去扶她,“天寒露重……”

——小心冻着。

他没说完,那女子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裴旦行伤神,叹了一声,“阿妧。听话。”

满目深情,也同样满目萧索。

女子纤长的眼睫垂了下去,手抚上小腹,转身回了房。

客房门前正对着是一处小花园,零零星星栽着几棵树。月色下,树梢像是挂了霜。

谢文珺问山庄的人要了笔墨,不同的纸上写了同样的文字。搁笔后,荣隽将一方手掌大的匣子跪呈给她。

匣中有一方一寸长宽的玺印。

大澟的传国玉玺。

庆阁所驻守的永嘉城是块宝地。毗邻苍南郡,苍南过去便是谢渊的封地——临夏。东南方向便是东百越一带,东百越八城的守军是谢渝部下,可以调动。

“如今逐东一带的兵马人口都是二皇兄的,庸都的禁军也受他控制。陆平侯衡继南坐镇南境,衡家是军功封侯,如今也是一方戍边大将,张相设农桑署前,衡家没少侵吞农田,最初皇兄推行新税法时他们便有过异议。二皇兄在其封地废农桑署,他是叫得最欢的。”

谢文珺说着,将玺印一张张盖上去。

陈良玉道:“我手中有陛下谕令,可调动南境守军。虽如此,衡侯爷还是要试着拉拢过来,若南边也是祺王的人,会腹背受敌。我已派人马去往临夏,慎王殿下必定已有所准备。如今只需联络到庸都与北境,便可广发谕令,起兵勤王。”

可有一种情况,陈良玉手中的谕令是调不动南境兵马的。

——江山易主。

若祺王弑父登基,或宣元帝退位,衡继南若拥立新主,便不会再听其调令。

谢文珺想起一个人,赵周清。

此人原是南境守将,在军中颇有威望。受谢渝提拔去了兵部,一时气盛,要革军政。被贬去苍南做了长史。

后来苍南民难案牵连过广,赵周清卷在其中被杀了头。

可他有个长子,自幼与父随军。谢渝曾赞他有其父之风。

赵周清斩首后,他被流放充军。

若他还活着,将人提上来,即便衡继南不配合,也可以调动赵周清在南境的旧部。

谢文珺想着,道:“荣隽,你明日差人往南部马仓,找一个名叫赵明钦的人,把人带回来。”

荣隽:“臣领命。”

陈良玉道:“衡继南的幺女,叫衡漾,如今还在宫中?”

谢文珺点点头,“皇兄为我选了几人做伴读,她是其一。”

陈良玉想了想,“荣隽。”

“卑职在。”

“明日差人往南境陆平侯府,知会衡侯爷一声,公主将衡漾认作义女。”

“卑职领……义女?”

荣隽揪着头发,“衡家幺女,年岁与公主差不多大。”

陈良玉道:“年岁最不是问题。公主义女,认的是皇亲国戚的身份。”

荣隽恍然大悟:“卑职领命。”

夜间难以成眠。

谢文珺满腹心事走到院中,停在偏僻处一株梅花树下。

陈良玉跟着过去。

“皇兄的尸骨,不知有人收敛了没有?”

月光寒凉,在谢文珺身上镀了一层银辉,看上去清清冷冷的。

心脏仿佛被谁揪了一把,酸胀。

“殿下。”

谢文珺抬头仰望皎皎明月,陈良玉自身后唤她。

她回过头。

陈良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外面冷。”

那人茕茕孤立,她便觉得难过。

于是她往前两步,走到谢文珺身边与她并肩,好叫她身旁不那么空。

近看有几只蝴蝶落在梅枝。蝶身小巧剔透,单薄的蝶翼扑闪扑闪,慵懒地停留在那里。

这个季节的梅花早落了,蝶也弱小。

陈良玉捉了一只放在谢文珺指尖上。

那蝶竟也不惧怕人,卧在指尖上小幅舞动着几近透明的蝶翼,也是神奇。

观赏半天不知道这是哪种蝶。

“那是寒蝶。”

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良玉与谢文珺双双转过身,看到那偷马的女贼正从一堵矮墙上翻下来。

东宫卫顷刻拔刀,将人团团围住。

“你怎么在这儿?”陈良玉道。

女贼在一片刀光中不敢妄动,手指撞上了刀刃,割开一道口子。她道:“这里是我家。你不是猜出我身份了吗?”

一只寒蝶飞到裂了的手指关节处,那寒蝶在伤口上爬来爬去,分泌出乳白色的液体,血止住了。

女贼举着双手,“我回家祭父,犯哪条国法了么?”

陈良玉打了个手势,东宫卫往一旁退开。女贼逃一般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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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4章

溪面如镜。

庄子里没有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 多是木头搭起的寻常屋舍,屋顶铺着厚厚的黑瓦。

唯一亮眼的颜色,就是那座古朴的朱桥。

没有彻夜燃风灯,灯笼也不多见。山庄里的人日落而息, 一片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