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巨大 直达底部
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宗妇 第24节

替我……

终究没能说出口。

连句嘱咐也没有留下。

他偏过头,倚在宋洹之怀中。

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不知不觉,雨停了,月亮溜出云层,重新缓爬到树上。

马儿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宋洹之身前抱着皇孙,衣襟撕成长条,绑缚着伏在他背上的兄长宋淳之。

一夜惊惶,皇孙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东安门楼上,守卫远远看见宋洹之一行,不等对方亮出身份,就急忙开城出迎。

几个身着金甲的龙卫走上前来,一脸紧张地望着宋洹之。

宋洹之骑在马上没有动,苍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将怀里熟睡的孩子一推,小小身躯跌入到金甲龙卫臂弯中。

“皇孙无恙。”领头的金甲龙卫简直要哭出来了,“快,先行快马入宫回禀皇上。”

见宋洹之僵默不言,不由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人面上。

晨光自云头浅淡地洒下来,紫色烟霞笼罩着大地。

一身浴血的男子脸上带着笑意,静静安伏在弟弟坚实的背脊上。

“宋世子……?”

宋洹之不语,夹紧马腹越过众人,进了城,直奔嘉武侯府而去。

他要带兄长回家。

**

大雨初晴,屋檐上还滴答滴答渗着水滴。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斑斓的颜色。

脊兽安静地伏在屋顶,往日热闹的上院沉浸在压抑的静默之中。

明明院子里站满了人,却连一丝声息也无。

直至紧闭的门窗内,传出一声急促而尖利的哭音。

仿佛触动了机关,满院沉默的仆役齐齐跪下去,人群中渐次传出抽泣的声音。

祝琰扶着雪歌的手快步登上石阶,还未入院,就听身后急切的招唤,“郡主慢些,郡主……”

一个水红色的人影撞开了祝琰,雪歌眼疾手快地忙将她扶住。

撞到她的人自己却趔趄了下,跨下门阶,飞速朝里疾奔,到得屋前,却又被石阶绊了一跤。

可她顾不上。

一路跌跌撞撞,腿软的直晃,若不是一股心气撑着,甚至走不到上院。

她推开来搀扶她的人,飞快爬起身,扑进屋子里。

来不及更衣,穿的还是昨晚换的那身寝袍,领口扣子散了一颗,自己都未察觉。她两只手掌都摔破了皮,丝丝渗着血珠,膝盖上也是伤,这一路疾奔狂跑,一生从未有过的惊惧狼狈。

到了屋子里,看见床上躺着的人,脚步却是再也迈不动。

她两腿打着颤,直接跌坐在地上。

嘉武侯夫人回过脸来,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葶……”

说不出话,声音嘶哑着,太悲恸,太难过了。

葶宜伏坐在地上,水红的寝衣里身子剧烈的发抖。

“……”她张开嘴,想唤他的名字,一开口,哽咽声。

她不想流泪。她想好好看看他。

可视线还是模糊了,她浑身没力气,站不起,婆子们来搀扶,被她躲避着、一一推开。

她艰难地往前爬了两步,视线紧盯在男人苍白带笑的脸上。

淳之……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淳之……

想起身,周身没一丝力气。

书意红着眼睛走近,哑声唤“大嫂”。

葶宜木然转过头,看着书意。

书意伸出手,试探地扶住她的胳膊。书晴也跟上来,搀扶住另一边。

葶宜被架起身,朝炕前走了两步。

她看见,男人干净的衣领里,下巴边缘,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已经给他换了衣裳,抹去了血污。可这伤看上一眼,还叫人觉得疼。

葶宜疼得站不起身。

她伏在他身上,发出母兽般的嘶声。

纤细的腰身塌下去,抖动得像要折断。

嘉武侯夫人泪眼婆娑,试探上前握住葶宜的手。

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葶宜挥起袖子,甩开了她。

嘉武侯夫人被推甩得后退几步,被杜姨娘和婆子连忙扶住。

可没人会在这时候责怪葶宜的无礼。

她捧着宋淳之的脸,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他看清楚。

不绝的眼泪与她作对,一重又一重的雾水漫上来。

祝琰站在屋角,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角落里木然站着的,失魂落魄的宋洹之。

**

新婚的红色痕迹被一一撤去,房檐上挂满涩眼的白。

嘉武侯府传来噩耗,三十二岁的世子宋淳之,逝于密城办差路上。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不论与嘉武侯府亲近与否,政见是否相合,都应来为这位替大燕长宁立过汗马功劳的义臣送上最后一程。

勇毅强健的嘉武侯仿佛一夜老了十岁,须发白了多半,眼皮恹恹的耷着,不复往日的神武威严。

在外游学的宋泽之也赶了回来,与弟弟宋瀚之一左一右陪在嘉武侯身侧,向来吊唁的宾客致礼。

十余年未曾踏出佛堂的老夫人陪在嘉武侯夫人身边,小辈女眷们素服白饰,无声跪哭。

郢王妃一进门,就看见了跪在正中的葶宜。

她怔怔地望着地面发呆,眼睛红肿着,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说着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胡话。脸色苍白如纸,秀美的脸颊深深塌陷下去。

郢王妃冲到近前,一把抱住了葶宜。

“孩子,你别吓唬娘,你若伤心便哭吧,尽情地哭,娘陪着你。”

葶宜不动不言,软软地趴在她肩头,半垂着眼睛,连看也不曾看她。

外头喧哗起来,听见宦官拉长了尾调的独特嗓音。

“皇上驾到——”

众宾客如流水一般朝门前涌去。

“皇上亲临了。”

“皇上来送嘉武侯世子。”

“不愧是天子近臣。”

“可惜了,这样的好年纪……”

“这份殊荣,怕也只有他配得上。”

压低的交谈声,透过画屏传进内堂。

老夫人拍拍嘉武侯夫人的手,拖着她站起身来。

外头众人迎驾,内堂里迎来了昌邑公主和临安长公主。

“太后娘娘凤体不便,托付本宫二人来抚慰老夫人、夫人。”

郢王妃推了葶宜一把,低声劝道:“你皇姑母来了。”

葶宜恍若未听,低垂着眸子,似乎要将面前那块地板看穿。

临安长公主是先帝长女,比今上大十岁,如今已经六十有余,若非极重要的场合,几乎请不动她。

她勉慰了嘉武侯夫人一番,转过脸来,在人群中找见葶宜。

“过来。”她招招手,命葶宜近前。

郢王妃紧张地将葶宜拖抱起来,与婆子一同将人扶到长公主身边。

将葶宜瘦削的手放在掌心轻抚,临安长公主道:“孩子,你是淳之的妻子,是嘉武侯府长媳。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一味沉浸在悲痛里。你得坚强,得挺得起,要替淳之守好这个家,替他照顾好爹娘,抚育年幼的弟妹,孩子,你听见没有?”

葶宜缓缓转过脸来,困惑地望着她:“淳之?”

这个名字。

是谁这样残忍,在这时候,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淳之没有了……

淳之,再也不回来了……

人群背后,祝夫人拉住了祝琰,“洹之在哪里?方才好些人在问,侯爷身边是三爷跟四爷,怎么没瞧见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