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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可是即便是偷懒的方法,我也做不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身边的关系进行归类。那些熟识的面孔,即便生硬地套上了某种社会关系的名称,却依旧让我感到百般困惑。

他们是家人吗?是朋友吗?

他们是否爱过我?而我是否也爱过他们?

而你……

你又是我的谁呢?

我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惠子一起度过的。在社会关系的定义下,我把惠子称作母亲。

在惠子离婚的头几年,她每个月都会从抛弃她的男人手里获得三十万的抚养金。这份钱短暂地支撑着惠子如同过去般奢侈而安逸的生活,也支撑着惠子认真养育我,做一些“丈夫会回心转意”的美梦。

然而随着经济下行,惠子收到的钱越来越少。在我三岁那年,每个月的抚养金就只剩五万了。

即便我们仍住在父亲购置的房产中,仅仅依靠五万块,远不足以支撑起两个人的吃穿住行。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堆满名牌衣物和奢侈品背包的贫困家庭。

在生活的重压下,惠子不得不将她心爱的奢侈品一件一件卖给中古商店。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那段日子惠子经常情绪崩溃。她不再勤快地打扫房间,也不愿意做饭。她咬着手指甲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或是长时间坐在阳台上发呆哭泣。

那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走近她,向她提各种要求。我问她要吃的,拉着她陪我玩,要她抱抱我。

惠子忍无可忍地将我推倒在地。我看到了一张被委屈和仇恨泡得扭曲的脸。她尖利地喊:“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出轨!”

我因为恐惧而大声哭起来。她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关进衣橱里。在黑暗的衣橱中,我拼命拍门,边哭边喊:“妈妈!对不起。妈妈!”

惠子在门的另一边怒吼:“吵死了!不要再哭了。”

我蹲在黑暗里哭泣,直到筋疲力尽。当我不再发出声音,惠子才允许我出来。

贫穷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物:缴不起的燃气费单,空空如也的冰箱,被变卖的名牌包。

惠子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被丈夫彻底抛弃的事实。而在同一时间,我也意识到自己正被母亲厌恶的事实。

我不得不学会不再撒娇,努力忍耐着哭泣的冲动。

在懵懵懂懂的恐慌中,我长到了四岁。那一年惠子带我回了九州熊本乡下的娘家。

外祖母见到我们,总是毫不掩饰失望,常常长吁短叹。她似乎不太喜欢我,说:“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活泼,不说话也不亲人。真不可爱啊。”

外祖父却非常看重我,“男人无需讲太多。”他喜欢我,也许仅仅是因为我是个男孩。

我们在外祖父家里住了半年,村里开始有了些流言蜚语,话语裹着微小的恶意与幸灾乐祸。

外祖父积极地劝惠子趁着年轻赶紧再结婚,然后老老实实地在村子里过日子。

惠子一声不吭地听着,然后那年夏天的末尾,偷偷摸摸地带着我从家里逃跑了。

外祖父家的门牌上写着村上两个字。可是惠子已经不再是村上惠子了。她叫桐生惠子。而我叫桐生冬真。

在这桩古旧的木房子里,我们注定是外人,注定无法久留。

我们注定无家可归。

重新回到京都的惠子终于“振作”了起来。外祖父的话提醒了她。她还不算老,依旧有着诸多寻觅爱情的可能。

惠子走出家门,找了一份兼职工作,积极开展一段又一段的恋爱,努力寻找愿意向她支付婚姻的男人。她发誓要嫁给一个比前夫更好的男人。

惠子每次都会戴着父亲送给她的白金项链,钻入不同男人的怀抱。她一次次奋勇地投身于一场臆想的战争。那是属于女人的战争。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尚有姿色,依旧被人所“爱”。她想要证明抛弃她是父亲的损失,是他有眼无珠。

“冬真,妈妈的项链美吗?”她总是这么问我。

我总会回答:“很漂亮。”

那串白金项链很像是一具很漂亮的枷锁。

我逐渐学会察言观色,变得乖巧,努力不给惠子添麻烦。当惠子带男人回家幽会,我便会自己拉开衣橱的门躲进去。

你见过和室的衣橱吗?

那里不隔音也不透风,夏天会很热冬天又很冷。我总是抱住膝盖坐在最里面,用手指抚摸从缝隙里挤入的光。我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能听到惠子偶尔会发出尖叫。

衣橱里的一分一秒都很长,我总是小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是哆啦a梦住的地方。

每次结束,惠子心情总是很好。她拥抱我,冲我微笑,对我柔声细语地说话。她像一位普通的母亲一样爱我。

所以忍耐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男人不介意跟离过婚的女人谈恋爱,却并不见得愿意同这样的女人结婚。即便惠子倾尽全力,她依旧会失败。每次失恋,惠子都会崩溃大哭,抱怨一切全是我的错。但到了第二天,她会擦干眼泪,早起为我准备便当,然后出门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

电视上频频报道陷入贫困的单身母亲遗弃或杀死孩子的新闻。每次看到类似的报道,惠子就会紧紧地抱住我。

她对我说:“妈妈最喜欢冬真了。”

我用手攥紧她腰侧的衣服:“冬真也最喜欢妈妈。”

我并没有说谎。我爱着惠子。哪怕是现在,我也依旧深爱着她。

那时候我一心希望她能找到个人结婚。我希望她能开心。我并不知道,也不懂得思考那些男人们给她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惠子白天要去工作,我被送入了保育园。

在那里我遇见了桐生悠人——一个在亲缘关系里应该被定义为“弟弟”的孩子。

我们面容出奇相似,性格却正相反。

第一次见面,悠人便很主动地接近我。他热情地拿小火车给我玩,我抬手就将他手上的玩具拍掉了。

我们都处于对世事将懂未懂的年纪,喜欢或厌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惠子对我说,那个叫悠人的小男孩,是毁掉我们家坏女人的孩子。于是,我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去讨厌他。

偏偏我跟悠人是园里延长保育时间最长的两个孩子。其他的孩子被接走后,我们仍要留在教室里等待各自的母亲。

我依稀能记得,教室里那沐浴着余晖木地板上,总是有我和他的影子趴在上面。

我对悠人不理不睬,悠人却并没有放弃靠近我。他给我送面包超人的小贴纸,并擅自主张地贴在我的书包上。我将它们全部撕掉扔在地上。

你知道吗?没有小男孩能拒绝面包超人的贴纸。我也想要。我非常想要。

可是尽管很不舍,我仍愿意为了惠子放弃它们。

然后悠人跟我打了一架,我们都哭得很厉害。可是第二天他见到我,又笑嘻嘻地跑过来找我说话。我厌烦地问他:“你干嘛总要找我说话?”

悠人抓抓后脑勺,噘起嘴:“别人家都有兄弟姐妹,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说你是我哥哥。我一直很想见你。”

我怔愣着,无言以对。

我很轻易地就决定讨厌悠人。悠人却因为一个“哥哥”的身份,就轻易地决定喜欢我。

这座城镇很小,我与悠人不得不升入同样的小学,又不得不进入同样的中学。在这些“不得不”的情境里,我们被迫每天都呆在一起。

讨厌一个人看起来似乎是件简单的事,持之以恒却十分困难,需要花费许多力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再对他那么强硬抗拒。悠人对我很亲切,却也会霸道地不让其他同学跟我做朋友。而我变得圆滑又懒散,不冷不淡地与他维持着和睦相处的模式。

我刻意不去思考我和悠人尴尬的关系,也不去整理自己的内心。得过且过。

小学时,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地震。哪怕是如今,我对那场地震依旧记忆犹新。

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把我从座位甩到了地上。教室里尖叫声四起。悠人从教室的另一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我推进课桌底下并紧紧地抱住我的脑袋。

新闻上说,那场地震的晃动持续了整整三十秒。在那漫长的三十秒里,我们生死相依过。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了我们的关系。我们是兄弟。我们血脉相连。

而我讨厌他。

我也喜欢他。

我的生活里除了惠子和悠人之外,还有一个人。而即使是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与她的关系。

这个人是真理奈。

我第一次见到真理奈是在保育园的门口,她来接悠人放学。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就是冬真?”真理奈倚靠着门框,懒洋洋地打量着我,“不愧是兄弟。长得真像。”

我用眼睛死死瞪她,试图发射早熟的愤怒,然而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