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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

闻香阁门口车马如流。

进出的,大多是些着马甲西装中山装的男人们。

舅舅的人在此看管,陆阑梦暂时走不了正门,只能憋屈从角门进去。

秦姆妈虽忌惮罗冠玉,却更不想跟钱过不去,陆阑梦出手大方,她很欢迎这位大小姐,在闻香阁特意给陆阑梦留了一间厢房。

“陆小姐今日可是来找婉宁的?”

“是。”

楚不迁站在厢房门口,替陆阑梦回了话。

秦姆妈笑道:“她这会儿在陪客呢,我这就去把人请过来。”

“去吧。”

不过半刻钟,人就来了。

女子二十五岁的年纪,着一件月白色琵琶襟的旗袍,梳着水纹髻,颊边碎发都抿得干干净净,又生了双含情目,看人时眼波流转得极慢,不笑时也像含着一丝欲说还休的意味。

“今日是又来下棋?”

李婉宁是闻香阁最出名的伎人,最擅棋牌,算数一流。

陆阑梦望向李婉宁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竟没半点舒坦的意思,反倒想起了温轻瓷那张冷脸。

开口时,嗓音有点恹恹的。

“不是下棋还能是什么,还没学到真本事,怎么能半途而废?”

闻香阁这种地方,姑娘们最会察言观色,而李婉宁是个中翘楚,心思通透。

瞧出来陆阑梦心情不好,就收了打趣她的话茬,招手让自己贴身的小丫鬟去把棋盘拿出来。

丫鬟手脚麻利地取出棋盘摆好,又去厨房端来精致糕点与茶水,十分周到妥帖。

陆阑梦记性好,这阵子陆续给李婉宁摆出了她和温轻瓷对弈时的棋局。

今日也是一样,摆了个还没找出破解之法的棋局。

李婉宁如此一局一局认真品下来,桃花眼亮起一簇倾慕之光,笑说道:“这位姐姐巧思,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下得过她。”

“阿梦,你输给她不亏。”

“输了就是亏,跟输给谁有什么关系?”

陆阑梦懒洋洋饮了口清茶,又说道:“婉宁姐姐好没志气,我不跟你学了,既然你下不过那姓温的,我得找个下得过她的人学本事。”

“别别别,我还想借着教你下棋的缘由,多跟你待在一起。”

实则不是李婉宁真下不过那位温医生。

只是想把下不赢对方的缘由,归咎为她这位老师的‘资质有限’,从而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否则陆阑梦复仇无望,会生一肚子闷气。

下棋得比心眼子,比沉得住气,比布局和远虑。

陆阑梦魄力是足的,也聪慧,但性子是半点沉不下来,杀伐果断却不知韬光养晦,稍稍花心思用点计谋,就能把她吃死。

然而这番话李婉宁只敢在心里想想。

说出来,陆阑梦以后怕是再也不会理她了。

这世道有趣的人和事本就少得很,她喜欢跟陆阑梦说话。

出身相差这么多,陆阑梦却将她视为知己好友,从不轻贱她,李婉宁觉得心暖。

见陆阑梦一副散漫模样,不再搭理她,李婉宁不仅不难过,眼角的笑意甚至更浓了几分。

“这样,你找个机会把那人带过来,我同她对弈几局,帮你复仇,如何?”

“复仇这种事,不亲自上场还有什么意思?”

陆阑梦不是蠢人,听到这也就明白了。

那对深墨色的狐狸眼瞳恍若浸泡在雪水里,冷静幽深。

收了不羁的态度,又放下茶盏,陆阑梦的心思,总算是全部落在了眼前这小小的棋盘之上。

她垂眸执起一枚白棋,压下心里的厌烦,对李婉宁说道:“你学温轻瓷的路数,同我认真下一局。”

……

翌日清早,温轻瓷销假,拿着包东西回了陆公馆。

陆阑梦睡醒来,就看见温轻瓷站在小客厅待命,抬眸懒洋洋扫了她一眼。

洗漱完,换上衣服,她直着腰端着肩,坐在梳妆台的软凳上,任由女佣给她梳头。

青丝洒落肩头,宛若展开一段黑绸,衬得陆阑梦肌肤胜雪似的白。

睨了眼温轻瓷手里的包裹,她眉梢轻蹙,缓缓开口道:“那是什么东西?”

“家嫂做的糕点,叫我拿给大小姐。”

温轻瓷说话的节奏和腔调,都跟安城人不太一样,韵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与沙哑。

陆阑梦喜欢听她的声音,便追着问了一句。

“专程给我做的,还是做多了,顺手捎给我一份?”

温轻瓷没回话,立在窗帘后边,面色平静,肩背笔挺,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白梅,寒香逼人。

陆阑梦不出言催促,这会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了点躁意。

她自小一头青丝如瀑,而发丝又太过浓密、顺滑,但凡梳头娘姨的手法差一点,就会绑不牢,一动作就容易散,要是想梳个发髻,就更费工夫了。

学校里很多女学生都剪了短发,瞧着也不难看,很时髦,她却始终不乐意剪短。

剪了,岂不是跟旁人一样?

陆阑梦最恨跟人相似。

穿的、用的、以及衣服首饰,她样样都要花大价钱请老师傅做,能不跟旁人一样,就不一样。

温轻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眼前这一份,是为大小姐做的。”

什么叫眼前这一份?

避重就轻。

巧舌如簧。

陆阑梦冷嗤了声。

梳好头发,她起身缓缓走到温轻瓷面前。

温轻瓷比她要高一点,离得近了,要想看全温轻瓷的脸,就得仰头。

陆阑梦平视过去,瞧见的,是温轻瓷的嘴唇。

两瓣儿唇肉不点而红,薄且润,带着点一丝不茍的清冷,像被初雪覆盖过的蔷薇花瓣。

陆阑梦冷着脸,同温轻瓷错肩而过。

楚不迁则上去接了温轻瓷手里的包裹。

打开绸布,里头是一只崭新的黑漆食盒,装着七八块还冒热气的糖油糕。

陆阑梦瞥了眼,神情微怔。

她知道这种小吃。

糖油糕是烫面包上红糖馅儿,在锅里油炸出来的,外皮酥脆,内里香甜流心。

三岁时,她闻过一次味道,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不过当时她还是不得宠的长女,家里佣人们又都是势利眼,见陆慎对她不管不顾,一开始,只是试探着拿走几样吃食。

到后来。

她的点心,几乎都进了佣人们的肚子。

这些下人不知道她记事了,欺负她年纪小,动辄打骂。

而姆妈过世,她就陆慎这么一个阿爸,当她哭着告诉他,自己被欺负了的时候,陆慎嫌她吵闹,冷沉着脸叫佣人赶紧抱了她走。

佣人也怕事情会败露,一个两个,死死捂着她的嘴。

她在佣人怀里挣扎,泪眼汪汪地朝陆慎伸手,可陆慎不看她,却抱起了当时小她一岁的妹妹陆姵,柔声哄着,给妹妹嘴里喂了块糖油糕。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陆阑梦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情愫。

楚不迁先吃了一小块,确认没问题,才呈上来给陆阑梦。

鼻尖传来糖油糕独有的香气。

陆阑梦骤然回神,随后就别开脸。

她没碰点心,恹恹地执起勺子,喝了两口清粥。

甫一低头,少女颈后一抹肌肤便从精心打理的墨发间露出,雪白的骨珠,与耳垂上的珍珠耳坠相映,透出点矜贵的脆弱感。

东西送了,礼节已然尽到。

至于大小姐吃与不吃,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温轻瓷淡淡扫了眼陆阑梦,随后,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

吃了早餐,陆阑梦照旧去练琴。

与往常不同,她一言不发地弹着同一首曲子,期间没停下来休息,就这么一直练到傍晚。

快要到药浴的时间。

温轻瓷跟着佣人来寻陆阑梦。

还没到琴房,远远就听见那琴声。

绵长、潮湿,甚至有些黏稠,仿佛染上了窗外渐起的暮色。

房内没有开灯,一道身影就这么静静坐在琴凳前,脊背不折不弯,手臂悬于琴键之上。

西斜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光线如蜜,在陆阑梦雪白的脖颈和翻飞的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又缓缓流淌在乌黑的钢琴漆面和她素色的旗袍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陆阑梦没抽回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压在琴键之上。

“开灯。”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冷声吩咐。

佣人很快就把琴房的花枝灯打开,窈窕剪影逐渐清晰,像是纸人成了精,显露出少女姣好的容貌。

琴房很宽敞。

温轻瓷需要走上前去。

靠近琴凳时,她下意识看了眼尚且还压着琴键的手。

陆阑梦手指生得很漂亮,只是这会儿每一根的骨节处,都泛着淡淡的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