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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也别生——”

他顿住了。

“别生谁?”

殷晞影抿了抿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昭姐姐的气。”

殷玄镜的目光顿住了。

从那个村子里出来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魏昭这个人。那些信她也是只写不送,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魏昭,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那副梅花帕子被她收在袖中,贴身放着。可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村子,没有提起过那个妇人,没有提起过那些吻,没有提起过她发现的一切。

殷晞影也没有提。

他从前是个天天把“昭姐姐”挂在嘴边的人。昭姐姐这个,昭姐姐那个,昭姐姐走了他哭了三天。可从那以后,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过。

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这两个字突然砸下来,殷玄镜有一瞬间的恍惚。

昭姐姐。

多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的人,想起那些落在伤口上的轻吻,想起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想起那句“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想起那副梅花帕子。

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木屋。

想起她握着帕子站在那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殷玄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殷晞影看见了,并且觉得那个笑容让他有点发冷。

“凭什么?”

她问。

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殷晞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玄镜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前走。

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追上去。

可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是啊,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我再也不参加任何公司团建了……我不要社交啊啊啊啊!十九章感觉写不完这个故事,我想想是加字数还是加章节。

第75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五)

殷玄镜在这儿忙着夺位呢,魏昭也没闲着。

准确来说,是六年前的那个元宵夜,她突然“醒”了。

那晚魏家团圆,魏昭坐在父母兄长中间,听他们说笑,听他们讲边关的趣事,听母亲念叨她怎么又瘦了。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暖融融的。

然后她端起一碗元宵,热气扑在脸上——

记忆就像决堤的水,涌了进来。

上辈子的她,战死沙场。

可她死后,灵魂似乎一直没有消散。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许是执念太重,也许是老天捉弄。她就那么飘在殷玄镜身边,看着她,跟着她,陪着她,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她看见了很多事。

看见殷玄镜管理朝政,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候靠在龙椅上就睡着了。看见她关心百姓,推行新政,把那些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干净。看见她清理那些不服她、想要造反的人,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魏昭对此没什么想法。

她只是觉得:殷玄镜本来就这么厉害。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殷玄镜的一颗心,很大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天下,装得下万里江山,装得下那些她从未谋面的黎民百姓。

可那颗心又太小太小。小到她好像怎么挤,也挤不进去。

魏昭想起她们这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殷玄镜是最完美的君臣。

殷玄镜要夺位,她辅佐她。殷玄镜要坐稳江山,她做她的将军,为她平定四方。这些魏昭都理解,都心甘情愿。

可唯独有一件事,她始终不明白。

殷玄镜为什么要让她做皇后?

那场大婚,除了让这个本来就风评不好的女帝风评再差一点,还有什么作用?

魏昭想不通。

可她还是答应了。

她从来不会拒绝殷玄镜的任何请求。

那是她们从小到大的相处方式——阿镜说,小满,我想……她说,好。

从来没有例外。

大婚那夜,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婚服,端坐在喜床上,等着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红烛燃了一截,盖头遮住了所有的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她在期待。

期待着殷玄镜这样做,其实有别的原因。

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盖头被掀开,烛光照进来,她看见了殷玄镜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殷玄镜要说什么了。

然后殷玄镜开口了。

“我的小满。”

她说。

“真漂亮。”

魏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的”。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攥紧了手里的婚服,等着下一句。

等着殷玄镜再说点什么。

等着那句“我的”后面,跟着她期待已久的话。

可是没有了。

殷玄镜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放下盖头,转身走了。

大婚第二日,一个上朝,一个上前线。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争吵。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可魏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没生气。她只是……有点失望。

那种失望很轻,像羽毛一样,可它一直悬在那里,怎么也落不下来。

后来她就死了。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阿镜会难过吗?

她不知道。

她的灵魂飘起来,飘到了殷玄镜身边。

那三年里,她看着殷玄镜没日没夜地振兴乡村,改革创新,把那些她生前操心的事一件一件做完。她想让殷玄镜停一停,歇一歇,可她开口说话,对方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

看着她深夜批折子时忽然停笔,看着窗外发呆。看着她偶尔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看一眼,又合上。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看着那毒在她身体里慢慢侵蚀。

穿心莲。

那是魏昭给她的。

可那不是毒。

那其实是安神的药。魏昭从前线托人带回来给她,说“陛下操劳过度,此药可助安眠”。她只是想让殷玄镜睡得好一点,仅此而已。

是殷玄镜吃得太多。

她把那些药当成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一颗接一颗地吃,吃到最后,安神的药变成了穿心莲的毒。

就像有些东西,索求太多,反倒成了毒药。

魏昭的灵魂飘在她身边,看着她把那些药吃下去,看着那毒一点一点侵蚀她的身体,看着她最后吐出的那口黑血。

她想喊:阿镜,别吃了!

可殷玄镜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她死。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三年无声的陪伴,都在那个元宵夜涌进了魏昭的身体里。

她端着那碗元宵,坐在团圆桌前,忽然泪流满面。

母亲吓了一跳:“昭儿?怎么了?”

魏昭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活着的人,看着父母兄长担忧的目光,看着窗外那轮圆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事,”她说,“汤圆太烫了。”

六年来,她带着这些记忆活着。

边关的风沙依旧,军务依旧繁忙,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领兵打仗,处理军务,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每次收到殷玄镜的信,她都会看好几遍。那些委婉的问话,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她都看在眼里。

可她回信的时候,也只是回那些寻常的话。

边关如何,战事如何,身体如何。

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那个村子,那个木屋,那个“好心收留她们”的妇人——是她安排的。

她想看看殷玄镜的反应。

想看看那三年里她跟在殷玄镜身边看见的那些东西,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可殷玄镜说:不会。

不会跟她一起留下。

不会放弃那个天下。

那一刻魏昭站在黑暗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果然,还是这样。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可她就是不问。

她从来不问殷玄镜为什么要让她做皇后。

从来不问那句“我的小满”后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从来不问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落在伤口上的吻,那些说不出口的“我想你了”——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