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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三日清晨,楚长潇服过药后,只觉胸腹间暖意流转,那股沉滞已久的郁气似乎散去了些。他握了握拳,久违的力量感隐隐复苏,便取了佩剑,径直往练武场去。

时辰尚早,练武场上却已有人。

楚长潇刚踏入场地,便见拓跋渊正与一青衣男子立在兵器架旁低声交谈。他脚步一顿,不欲打扰,正欲转身,拓跋渊却已抬眼望来。

“长潇!”拓跋渊扬声唤道,朝他招手,“来得正好。”

楚长潇只得走过去。晨光里,那青衣男子也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烬明,这位便是长潇。”拓跋渊为二人引见,又看向楚长潇,语气自然熟稔。

“长潇,这是刑部尚书苏烬明,我自幼的伴读。大婚当日他染了风寒未能到场,早该让你们相识的。”

二人彼此拱手。

楚长潇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既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自是不同。他这般劝说自己,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异样。

“再过几日便要出征戎羌,”拓跋渊看向楚长潇,正色道,“我已安排你随军,并担任任军师之职。”他顿了顿,转向苏烬明,“烬明届时将作为你的副将,一同前往。”

楚长潇颔首,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拓跋渊看向苏烬明,对方亦干脆应下。

“明日辰时,你们随我同去校场,一道商议此战方略。”拓跋渊定了时间。

苏烬明今日原本便是为战事而来,见拓跋渊已定下明日共议,便不再多留,行礼告退:“既如此,臣先行告退。”

自始至终,他未曾多看楚长潇一眼——只怕多看一眼,脸上便会掩不住那份积年的酸涩。

他比谁都清楚,即便与拓跋渊自幼相识,可感情之事终究难以强求。方才那二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氛围,已让他如立局外。

待苏烬明离去,拓跋渊目光落回楚长潇手中的剑:“又来练武?这几日身子可爽利些了?”

“国师的药确有奇效,”楚长潇语气平稳,“胸口那股闷痛,已舒缓许多。”

拓跋渊眼中笑意真切几分,忽而从旁取过一柄长槊,递向他:“试试这个。”

楚长潇接过,凝神细观。

这马槊他认得——昔日战场交锋,拓跋渊便是执此兵刃。

槊长足有四米,槊锋呈八棱锥形,棱角冷硬,刺入躯体时造成的创口极难愈合。他曾经的副将,便是被这一槊贯穿胸甲,重伤濒死。

也正是那一战,楚长潇亲自迎上拓跋渊。若非他内力深湛,应变迅疾,这柄长槊恐怕早已让他血洒疆场。

“想什么如此出神?”

楚长潇抬眼,如实道:“想起昔日与你战场相见。这柄槊,便是你当时所用之兵吧。”

拓跋渊轻笑:“你倒记得清楚。能从我槊下全身而退的,至今没有几人。”

楚长潇眉梢微动,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戏谑:“能把我面具挑落的,你也是第一个。”

楚长潇掂了掂手中的马槊,槊杆极长,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与他惯用的长剑截然不同。他试着挥动两下,动作间难免透出几分生涩。

“来,我教你。”

拓跋渊接过长槊,在他面前从容展臂、拧腰、送槊——槊锋破空,发出沉浑的鸣响。楚长潇望着他挥槊的身影,招式大开大合,气势沛然,心口不知怎的微微一动。

“看明白了?”拓跋渊收势,将槊递回,“我带你找找手感。”

他站到楚长潇身后,让他双手握紧槊杆中段,自己的手则覆了上去。掌心温热,紧紧裹住楚长潇的手指。

“这样,腰劲带着手臂,不是光用手腕……”

拓跋渊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两人贴得极近,楚长潇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说话时气息拂过耳廓的微痒。他颈后微微绷紧,握槊的手却不自觉地跟着拓跋渊的引导缓缓运劲。

“马槊终究要在马上才能真正施展,”拓跋渊一边带他体会槊杆的弧线,一边说道,“过两日骑马时,再带你好好练。”

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耐心,楚长潇却听得耳根发热。

“这槊做工繁复,最快也要三年才能制成一柄。你若练得好,这杆便送你,我再命工匠打一杆新的。”

那声音又低又缓,几乎像在哄人。

楚长潇心神一晃,手中的槊尖不由得偏了几寸。

拓跋渊立即收拢手指,稳住他的动作:“别急。马槊制敌,讲究由浅入深,方能直捣要害。”

楚长潇浑身一僵,蓦地甩开他的手,转身瞪向他:“大早上的,你胡言乱语什么!不练了!”

他说罢便要抽身离开。

拓跋渊愣住,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我说什么了?这槊法本就需九浅一深……”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眼底慢慢浮起恍然的笑意。

“哦~我的楚将军,”他压低声音,笑意漫进语调里,“我同你讲的是兵器,你却想到哪儿去了?”

第22章 药苦,心更苦

楚长潇面色陡然变红,这才惊觉是自己想多了。

“我……我没想到哪里,我就是……就是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拓跋渊在他身后哈哈大笑,任由对方落荒而逃。

第二日一早,拓跋渊便带着楚长潇来到了军营中的军中大帐。

营帐内,苏烬明和拓跋渊的副将早已在此等候。

这名副将楚长潇认识,他名叫祝星辰,这祝星辰虽然名字听着文雅,可人却十分魁梧,皮肤黝黑,擅长使用两把板斧,死在他斧中的人不计其数。

楚长潇和北狄交战时,两人没少碰面,甚至互相在城门口对骂过。

不过楚长潇和拓跋渊大婚时,楚长潇给对方倒酒时他倒并没有像那些文臣一般开口讥讽。

当然,祝星辰仍旧看不惯楚长潇,有机会的话,他还是会和他对骂,但是他对楚长潇的武艺很是认可,只是不屑和那帮文臣一样羞辱对方罢了。

大帐内气氛肃然,几人围在铺开的地形图前,无人多言闲话。

“戎羌近来屡犯边境,劫掠村镇,气焰渐涨。”拓跋渊指尖点在图上山口要道,“此战不仅要击退,更要彻底将其收编,永绝后患。”

他目光锐利,扫过帐中诸人:“星辰。”

“末将在!”祝星辰声如洪钟,抱拳待命。

“你率一千精骑,从正面迎击。不必恋战,务必将戎羌主力引至落鹰谷一带。”

“是!”

拓跋渊手指沿图侧一划:“我自领八百轻骑,由西侧狭道迂回,断其后路。若时机得当,直袭其大营。”他抬眼,“届时星辰率部在谷口牵制,其余各营依令策应。”

他转向苏烬明,语气稍缓:“烬明,你与长潇统领中军,坐镇后方。若前线有变,或战局僵持,由你二人决断后续方略。”

最后,他目光落向楚长潇,声音虽平,却字字清晰:

“必要时——护好长潇。”

苏烬明也依言领命,心下却更加苦涩,拓跋渊叫自己保护好楚长潇。

果然,他对自己完全是兄弟之情。

楚长潇并未多言,毕竟这是北狄的军营,他虽参战无数,可如今没有内力且无人对他加以信任,自然还是静观为主。

晚上,楚长潇原以为拓跋渊会照例来他院内,却直到半夜也未见到人,他盯着床梁,心道:拓跋渊终究是按耐不住寂寞,去了其他才人的院中。

实际上,楚长潇可当真是冤枉了拓跋渊。

由于过几日就要出征,父皇免了他这几日的早朝,几位副将与苏烬明等谋士便借此机会,在致美楼这家酒馆设下酒宴,名为商讨军务,实为出征前一场酣畅共饮。

这般场合,素来没有携“家眷”的先例,拓跋渊自然未邀楚长潇同往。

更何况……他近来确在刻意保持几分距离。

自那场荒唐梦境后,他每每见到楚长潇垂眸静坐的模样,便觉气血隐涌,只得强自按捺,生怕多待一刻,便又生出什么不受控的妄念。

拓跋渊在众人的簇拥下酒兴愈浓,举杯畅饮间,早已将时辰抛之脑后。

酒过数巡,他眼底燃着炽热的焰,扬声道:“星辰,烬明,诸位——待此战功成,拿下戎羌,你们便是孤的左膀右臂、肱骨之臣!届时功名傍身,黄金铺路,美人入怀……孤绝不吝封赏!”

帐内顿时呼声四起,众人纷纷举杯相贺。

拓跋渊来者不拒,杯杯见底,直至醉意翻涌,眸光涣散。

恍惚间,他举着半倾的酒杯,含糊笑道:“致美楼这酒……果然名不虚传。下次……定要带我夫人也来尝尝……”

“夫人”二字一出,满帐骤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众人都知太子娶的是那位曾驰骋沙场的楚将军,此刻听他醉语呢喃,只当是酒后趣谈。

唯有苏烬明并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