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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情绪。

是担忧。

叶梓桐忽然就懂了。

他哪里是单纯来传话的,至少不只是。

他是借着这个由头,亲自来看一看,看看大小姐如今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那些人欺负。

他是沈家的老人,在沈家开了二十年车,看着沈欢颜从扎着小揪揪的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

他清楚沈文修的态度,明白林曼芝的心思,也知道那个大宅子里,所有人对大小姐的排斥与敌意。

可他身份卑微,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借着传话的机会,偷偷来看一眼。

“大小姐她……”

吴桐张了张嘴,话音又顿住,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叶梓桐望着他,轻声安抚:“她还好,受了点轻伤,正在休养,不重,很快就好了。”

吴桐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重新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住,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叶小姐。”

“嗯。”

“老爷那话,您转告归转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但大小姐要是……要是实在不愿意回去,您也别逼她。那个家……”

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可叶梓桐全都听懂了。

那个家,从来都不是什么避风港。

吴桐终于迈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叶梓桐站在原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走廊里一片寂静,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贴在地面上。

她突然庆幸在这冰冷的世间,除了她们彼此,还有人真心在乎沈欢颜过得好不好。

哪怕那人只是个司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借着传话,偷偷来看一眼。

她转过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叶梓桐伸手探进大衣内袋,摸到那张叠得整齐的毛边纸,纸还在。

又想起吴桐带来的那句话。

“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沈欢颜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沈家那个家,沈文修冰冷的目光与刻薄的话……

她比谁都清楚,她们选的这条路,沈家永远不会认可。

可她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叶梓桐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轻轻站住。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温柔又含蓄。

病房里传来翻书页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

她轻轻推开门。

沈欢颜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小说搁在被面上,还是下午翻开的那一页。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起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轻声问,声音软而轻。

叶梓桐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轻轻坐下。

沈欢颜望着她,安静地等着下文。

叶梓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欢颜。”她轻声唤道。

“嗯。”

沈欢颜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叶梓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刚才吴桐来了。”

沈欢颜眉头瞬间蹙起:“吴桐?他他来做什么?”

叶梓桐看着她苍白却清亮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涩。

“你爸让他带句话。”

沈欢颜没有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等待着那个答案,呼吸都轻了几分。

叶梓桐声音放得更柔:“他说,你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

她顿了顿。

“他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沈欢颜的脸色僵了一瞬。

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入耳。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

叶梓桐心疼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她藏不住的脆弱。

“欢颜。”

她轻声再唤。

沈欢颜没有抬头,开口道:“我知道。”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到极致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叶梓桐的目光。

“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叶梓桐喉间发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沈欢颜忽然看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叶梓桐微微一怔:“怕什么?”

“怕我没有家了。”

沈欢颜的声音忐忑。

“怕我成了没爹的人。”

叶梓桐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不会没家。”

她将两人交握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目光温柔。

“你有我。”

沈欢颜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随即,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轻声说。

说着,她将被握着的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叶梓桐的手,十指紧紧交缠,再也不肯松开。

第173章 搬入新家

叶梓桐的鼻尖骤然一酸。

那股酸涩从胸腔最深处翻涌而上,一路堵在喉咙口,闷得她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想过,沈欢颜竟会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公然反抗家族,与父亲断绝关系,将自己从深宅大院里连根拔起,只为牢牢站在她身边。

这是一九三零年的民国,山河动荡,风雨如晦,人命轻如草芥,这样一份孤注一掷的情意,重得让她手足无措。

重得让她心头惶然,惶然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上辈子。

那些她刻意尘封、却刻入骨髓的往事。

那时的她也曾这般拼尽全力,拼了命追查线索,拼了命与毒贩周旋,拼了命要将那双手染鲜血的毒枭绳之以法。

她记得胸口炸开的灼痛,以及紧随其后坠入深渊的无边黑暗。

她离世后,无爱无伴,身后唯有一张追悼会上,同事们肃立敬礼的旧照。

可现在,她有了。

有了眼前这个人,有了这份愿为她对抗整个世界的滚烫情意。

叶梓桐轻轻眨了眨眼,强行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沈欢颜撑着虚弱的身子侧过头,目光柔柔落在她身上。

那双眸子在暖黄灯光下亮得动人,眼尾却微微弯起,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

“怎么反倒你先难过起来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

“我都还没哭,你倒先红了眼眶。”

叶梓桐垂着眼,轻轻吸了吸鼻子,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闷闷的:“没事。”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沈欢颜的目光。

“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眼底笑意浅淡,并未戳穿这拙劣的借口。

叶梓桐低头看了眼怀表,表盘指针稳稳指向下午四点半,是换药的时辰。

这些日子她寸步不离照料沈欢颜,早已熟稔于心。

何时该饮水,何时该服药,何时该更换绷带,以何种角度搀扶起身才不会牵动肋骨,她心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将怀表揣回口袋,俯身从床头柜下层取出盛着药品与纱布的托盘。

沈欢颜抬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借着她的力道缓缓挪动身体,方便她解开层层缠绕的绷带。

侧身调整姿势的刹那,沈欢颜忽然凑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她脸颊。

沈欢颜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眼底的促狭笑意更浓,轻声唤她:“叶小姐。”

她指尖轻轻勾了勾叶梓桐的衣角。

“怕我跑了?”

叶梓桐手上拆着绷带,头也未抬:“我不怕你跑。”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只是……”

话音微顿,拆绷带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

“只是你如今与沈家彻底决裂,再无回头之路了。”

沈欢颜沉默下来,没有应声。

叶梓桐低下头继续换药,小心翼翼揭去纱布,露出底下已然开始愈合的伤口。

边缘生出粉嫩的新肉,色泽比周遭肌肤浅淡,质地也更薄软。

沈欢颜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叶梓桐的耳廓。

距离近得让人心尖发颤,叶梓桐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药香的清浅气息,软绵得让人挪不开神。

“那里没有你。”

沈欢颜将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