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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叶清澜保持着手搭在她肩上的姿势,一如多年前在老宅,妹妹蹲在地上等得睡熟,她也是这样。

接着叶梓桐缓缓站起身。

起得太急,眼前骤然发黑,她下意识扶向墙壁。

叶清澜的手从她肩头滑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陆芷颜同志已经派人去你说的地方了。”

叶清澜的声音柔和。

“多亏你让森左开了口。”

叶梓桐没有接话。

她靠在墙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似无数蚊虫在耳畔盘旋。

她眨了眨眼,强行将眼底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知道了。”

她开口道。

“姐,没别的事,我得回去照顾欢颜了。”

她侧过身,想从叶清澜身侧绕开。

叶清澜没有拦她,却轻声叫住了她:“梓桐。”

叶梓桐顿住脚步。

“组织那边……”

叶清澜顿了顿,语气里藏着艰涩。

“你们桂花巷的住处,被盯上了。”

叶梓桐回过头。

叶清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在走廊里静静对视,昏黄的灯晕在她们之间,拉出一道柔和模糊的界线。

“什么时候的事?”叶梓桐问。

“昨天下午。日方机关的人,在你那栋楼对面的裁缝铺蹲守了一整天,伪装成取衣的客人。我们的外围同志发现得及时,没让他们靠近院门,但那一片,短期内不能再用了。”

叶梓桐沉默了。

桂花巷。

那间小小的公寓,窗台上摆着两盆沈欢颜从早市淘来的文竹,枝叶纤细,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客厅的沙发塌了一角,沈欢颜总说改天找人修,可这改天一拖便是好久,她每次窝在塌陷的角落看书,都把自己蜷成一团软乎乎的猫。

卧室的窗帘是市场买的,沈欢颜却偏爱上面淡青色的小碎花,说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被面。

还有床头柜的抽屉,塞满了零碎物件。

沈欢颜第一次给她织围巾剩的残线、她写废的情报草稿烧尽的纸灰、两张过期却舍不得丢的电影票根。

她一直都知道。

“组织已经安排了新住处。”

叶清澜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在法租界边缘的霞飞路,是一户白俄侨民回国后空置的公寓。房东早已去往欧洲,钥匙由我们代管,安全等级比桂花巷高得多。”

叶梓桐轻轻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道:“等欢颜好些了,我再跟她说。等她能下床走动,我们一起搬。”

她没有说搬去新公寓要如何布置,没有问那两盆文竹能否带走,也没提那些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零碎该如何打包。

只说:等欢颜好了。

叶清澜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字未提。

她抬手,轻轻抚平叶梓桐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

“去吧。”

她道。

“欢颜在等你。”

叶梓桐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

“姐。”

“嗯。”

“你刚才说短期内不能用了。”

她愣了一下。

“其实是长期都回不去了,对不对。”

叶清澜沉默了几秒,终是沉声开口:“桂花巷那处,从今日起,正式弃用。”

叶梓桐再无言语。

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一级级向上,越来越轻。

缝纫机哒哒作响,有人搬动布料,煤炉上烧着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轻跳。

叶清澜独自立在走廊里。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灯丝发出嘶鸣。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里有一滩未干的湿痕。

她蹲下身,轻轻拂过那片湿痕。

而后起身,推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还有一具尸体,等着她处理。

叶梓桐这边跟姐姐道别后,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此刻,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

她竖起大衣领,低头拐出巷口。

去往南市的这条路,要穿过法租界边缘那条栽满法国梧桐的马路。

再往东步行一刻钟,拐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南市到了。

这里与租界,分明是两重天地。

租界静谧,街道宽阔,巡捕拄着警棍慢悠悠踱步,橱窗里陈列着巴黎刚到的呢绒大衣。

南市巷口挤满了挑担的货郎,案板上摆着刚宰杀的猪肉,卖糖堆儿的老汉扛着草靶。

黄包车夫聚在街角候客,脚边的搪瓷缸里泡着酽茶。

老周的店开在街尾,铺面不大,昏黄的灯光从店内透出来。

灶上架着深口大铁锅,油花翻滚沸腾。

豆汁锅煨在另一处炉眼,慢火咕嘟着。

叶梓桐在店门口驻足片刻。

老周正弯腰从蒸笼里端出包子,抬眼瞥见她,手上动作未停,眼底却亮了几分。

“哟,姑娘。”

他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露出缺了牙的豁口。

“老样子?”

叶梓桐点了点头。

“焦圈,豆汁。”

她顿了顿,补充道。

“焦圈多加一份。”

老周笑着应了一声,像是早有所料。

“我就说嘛。”

他偏头朝灶台方向扬声喊。

“听见没?老样子,多加一份焦圈!”

灶台前蹲着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五六岁,剃着光头,穿一身蓝布短褂,正握着长筷在油锅里翻搅。

听见老周的吩咐,他脆生生应了句,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

小周儿将笊篱从油锅里提起,金黄焦脆的焦圈滴着热油,齐齐码进垫了油纸的竹筐里沥油。

他挑了几只最饱满酥脆的,用毛边纸熟练包成方方正正的包裹,再以麻绳十字捆扎,打了个轻巧的活扣。

豆汁是早已熬好的。

老周亲自执勺舀取,先盛起浮面那层稠浆,再兑入底下的清汁,倒进叶梓桐常带的搪瓷缸里。

头一回带沈欢颜来,她夸这缸子是德国货、模样好看,此后叶梓桐便只带这只缸子来打豆汁。

老周还记得。

他什么都记在心里。

“天寒,趁热喝。”

老周拧紧缸盖,又用干净笼布裹了一下。

“回去要是凉了,搁热水里温一温就行,别直接上灶煮,豆汁一滚就澥了。”

叶梓桐点头伸手接过。

她从大衣内袋摸出几张法币,递了过去。

老周连连摆手:“不急不急,下回一起算便是。”

“没下回了。”叶梓桐轻声道。

老周接钱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她,那双被油烟熏了几十年的眼睛,眼白泛黄,眼尾布满褶皱,此刻眸中却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要搬了?”

叶梓桐没有作答,只将钱轻轻放在案板。

不等老周回话,她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老周的呼喊。

“姑娘。”

叶梓桐停下脚步。

“下回还来啊。”

老周的声音飘过来。

“焦圈、豆汁,我都给您留着。”

叶梓桐没有回头。

她将那包焦圈搂得更紧了些,低头拐进了窄巷。

来时雪已停,归时却又纷纷扬扬落了起来。

南市的街巷在她身后渐渐远去。

她穿过窄巷,穿过法租界那条梧桐林立的马路,穿过一盏盏次第亮起的路灯。

掌心的焦圈一点点凉透,她便揣进大衣内层,贴在心口的另一侧。

与那块沾过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紧紧挨在一起。

安全屋的走廊亮着灯。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安静又柔和。

她听见屋内传来窸窣声,随后,她轻轻推开门。

沈欢颜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小说搁在被面。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来,目光从叶梓桐的脸上滑下,视线落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手。

还有那只方方正正、用麻绳十字捆扎的毛边纸包。

沈欢颜的嘴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焦圈。”

她轻声说。

叶梓桐将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解开捆着的麻绳。

“凉了。”

她道。

“你买的凉了也脆。”

沈欢颜笑着回应。

叶梓桐拈起一只,轻轻递到她唇边。

沈欢颜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第169章 军统除名

沈欢颜吃焦圈的样子,这么多年,都未变。

她双手捧着那只焦圈,从边缘最鼓胀的地方下口,咔嚓一口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