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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而且,观文如观人,看杨金穗的两部作品就知道,文中的角色在感情上也挺清醒的。

即使有一开始不清醒的,也在受伤害后开始觉醒,这点很契合近些年来女性启蒙运动的主旨,也是冯知明欣赏的地方。

他还打算抽个空去找杨金穗,却不想对方挺着急的,这么快就决定公开发个启事了,虽然显得过于不给任家面子,但这样也好,省得这种传言私下里随意传播。

冯知明安排自家包车的黄包车夫送杨家兄妹二人离开。

这个黄包车夫,正是杨金穗当时考试时认识的那名黄包车夫的老乡,杨家还曾让那位年轻的黄包车夫和对方打听过冯知明的为人。

因此,对他也有几分亲近的感觉,杨金穗还问了一下那个年轻车夫的情况。

她依稀记得对方是想多挣些钱送儿子来城里读职业学堂学个手艺,也不知道实现了没有。

却不想,车夫突然沉默了。

“小姐,谢谢您还记得他,不过柱子之前晚上送客人的时候,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围着打了一顿,等我们发现他没回去的时候,出去找,才发现了他躺在地上。”

“然后呢?他还好么。”

“人倒是还活着,但脸上留了疤,腿也有点坡,拉不了车了,现在去车站帮人扛包了。”

杨大金和柱子断断续续有联系,找对方帮忙打听过消息,也给对方介绍过生意。

他略一回想,就想到了从上个月起,柱子就没再来找过他了,那大概就是出事的时候了。

杨大金没把这个当回事,此时没什么方便的联系方式,柱子又不识字,无法写信,也就是托人捎口信,或者亲自找来,忙起来的时候顾不得也正常。

更何况,农村多的是壮劳力靠种地养不活家人,进城讨生活,进城后又发现活路难寻,又黯然回去的。

柱子虽然是一个体面的年轻黄包车夫,但当家中老小需要壮劳力回去撑腰的时候,放弃这份工回乡也正常。

却没想到,竟然是遭了难。

杨金穗还能想起,对方谈起以后不让儿子卖苦力时回过头笑着的,那张被汗水浸染得油亮的脸。

以及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不想这么突然就一切破灭了。

“谁打的他?他还记得吗?能和那些人要点赔偿吗?”

柱子的老乡苦笑,“小姐,还能是谁啊,大半夜在外面玩的,左不过是那些大少爷们,或者是外国的侨民,打了就打了,哪能和他们要赔偿呢。”

说到这里,车夫又笑了一下,“也是柱子运气好,被他们打了,倒也没下死手,人还活着。

我有个老乡,去岁拉车的时候赶上西霸天老爷和北霸天老爷抢地盘,直接就被打死了,尸首都被扔在垃圾堆了。

后来我们车行老板去找他们要了修车的钱,工会的几个兄弟也跟着去了,帮他家里人要了一点钱,好歹是把他安葬了。”

西霸天和北霸天,是此时北平势力最大的帮派青帮的两个头目,另外还有南霸天和东霸天,各占一片地盘。

什么强占家财、放高利贷,逼迫妇女卖身、收保护费、开赌场之类的,无恶不作。

说他们下手更狠辣,的确是一点不错。

但这些帮派同政府官员有勾结,非法手段得来的钱财也会当做保护费上交政府,还会暗中支持一些附近的匪徒。

因此老百姓们倒霉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做不了什么。

也就是此时的黄包车车行老板也是游走在黑白之间,对方还得给点面子,把赔偿给了,不然死了也白死。

这些东西,杨金穗之前从未接触过,杨大金倒是见得多了,但也不会和家里人讲。

他之所以来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近才把家小接过来,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把地头混熟了,大概能护得住家里人了。

再加上孩子要读书就得来大地方,不然杨大金也不会让他们来的。

毕竟,还是在家乡的时候更安稳,好歹祖祖辈辈都在那里,有人脉。

第42章 柱子的故事 虽然看过一些书写民国……

虽然看过一些书写民国底层人民故事的文学作品, 但那到底是文学作品,这算是她头一次直面这种事,带来的震撼是极大的。

到家的时候, 杨金穗掏出身上仅剩的钱, 留给那个车夫, 让他带给柱子。

她相信,能被冯知明长期包车的车夫,人品是信得过的。

目送车夫离开,杨大金并没有急着开院门, 而是说:“你今天能给柱子钱,明天呢?如果每个人你都同情, 每个人都会知道可以从你手上要出钱来, 你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大金头一次用这种冷硬的语气和杨金穗说话, 之前她把杨地主气得跳脚的时候,杨大金也只是在一边哈哈笑,并不和杨金岁数生气。

但她知道杨大金说得没有错,她没有兼济天下的本事,能在这样的时代安稳生活、学习,是家庭在庇佑她。

她的一双手, 一支笔,固然可以写出登报的文字,挣到钱, 在舆论上搅动风云, 但抗风险能力很弱。

别说来自有权势人物的恶意了,就算是像柱子这样的底层百姓,一旦觉得能和她要到钱,在突破底线时找上她, 她也毫无自保的能力。

“那该怎么办呢?大哥。我觉得他们可怜,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可怜。

但我又改变不了什么,不能阻止少爷们侨民们打他,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养家糊口的工作。

给他一点钱,其实什么都解决不了,我知道,但这会让我的心里舒服一点。

我可以欺骗自己,你已经帮助了他,不用再觉得亏欠,不用再想着这件事,可以继续在小天地中过不会被风吹雨打的小日子。”

杨大金耿直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得没你那么多,就想着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别人的事,我也没本事管。你如果想不通,就去问你师长,他们有学问,应该是懂的吧。”

杨金穗有些沉默地回了家,家里人以为她还在因为任家的事心烦,也没多问。

倒是腾克很干脆地问她,“要不要我帮你揍他一顿,你放心,我是熟手,不会被人发现的。”

“揍谁?”

“那个什么任文辉啊,还能揍谁。你不是因为他不高兴吗?”

“他?他才不配。”

杨金穗觉得可能是大人的心已经被现实磨得很硬了,所以对柱子的遭遇已经没什么感触,于是决定和同龄人说说。

谁知腾克听完,一副“就这?”的表情。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是可怜,不过可怜人太多了,每年,被王爷台吉们用马鞭抽死的,被活生生冻死的,被狼咬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家里人照样得过日子。

谁能帮得了他们?帮了一个要不要帮另一个?更何况,你猜我家当年为什么跟随了塔布囊?

不就是我们祖祖辈辈善养马,塔布囊(与清廷宗室联姻的贵族,类似于驸马的身份)抢了我阿文额赫(太爷爷)的女儿,还打伤了我阿夫嘎(爷爷)。

但后来我们还是依附于塔布囊了,日子还得过嘛,好在我额布根额吉(姑奶奶)生下了孩子,日子就好过多了。”

好的吧,杨金穗顶着腾克“你怎么这么天真”的目光,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对社会的了解大大的不足。

也是,小的时候在村里,有宗族庇佑,虽然她看不惯宗族内的很多规矩,还有所谓的“大局为重”的观念,觉得这是在层层压迫失权的人。

但是对她家而言,的确是获得了安稳一点的生活。

后来去县城,住的地方也是比较宽裕的市民们聚集的街区,日常接触的都是能送孩子去读书的家庭的同学。

少有的切身感受到权贵对人命的威胁的时候,就是恢复记忆后发现自家的炮灰命运。

但很快他们就搬走了,也没切实体会到被欺负。

柱子这样的经历,其实并不少见,正如他同乡所言,甚至称得上幸运。

这并不是一个劳动者辛勤劳动就能过上好日子的时代,更多的,是默默忍受上层人士的突发奇想和贪婪欲望。

杨金穗突然想写点什么,但没写完,被杨地主以浪费灯油的原因强制下线了。

因注意力已经被新作品转移,杨金穗都没有关注《凡骨初登修仙途》的连载情况,更是忘记了《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已经连载到了大结局。

《凡骨初登修仙途》还好,因为时光机器的科幻设定和修仙的世界观,乘着《楚惊鸿探幽录》的热度,一直连载得很火热。

又因为这篇小说是个更长的长篇,前期的世界观铺垫和悬念设置较多,倒是没有引发什么需要杨金穗注意的争议话题,读者们都忙着讨论背景设定呢。

而《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在《家庭报》的主编裴青华对比了三个结局之后,不得不承认,还是第一版结局更震撼人心,让人记忆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