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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开始我和她并不相熟,只是会一起和小区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在附近的小公园里玩。

我和谈行舟偶尔会讲几句话。

我当时最喜欢和其中一个小女孩玩,我记得她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华,大家都叫她花花。

她善良,可爱,活泼,和善,总是笑眯眯的,讲话很有礼貌,而且从来不会发脾气。

小孩子在一起玩避免不了吵架和打闹,但是花花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吵过架,她就是这么一个温和的女孩。

我们都喜欢她。

花花的妈妈很喜欢小孩子,所以夏天外面太热或者冬天太冷的情况下我们就会去花花家里,她妈妈总是很欢迎我们。

三年级的暑假,小公园要重建,我们几个女孩子一起玩的地方就自然而然转移到了花花家。

没过多久,妈妈学校也放暑假了,所以她就不再愿意我去花花家玩了。

她说,她平时因为上班都没有完整的时间陪我,好不容易放暑假,她想要多一点时间跟我一起玩。

但前一天花花说好了她妈妈第二天要帮我们烤动物饼干,我特别期待。

于是我像个成熟的小大人一样跟妈妈讲:“我和花花约好了,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好吗?”

妈妈笑着问我,是花花重要还是妈妈重要?

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那么回答的话,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说:“你是妈妈,花花是我最好的朋友。”

妈妈又笑着问我,那花花和妈妈一起掉在水里,你会救谁?

我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她们两个掉在水里挣扎,而我站在岸上无能为力的画面,于是我就哭了起来。

妈妈一边安抚我,一边让我重复“妈妈是芽芽最好的朋友”,我哭着重复了很多遍,她终于同意我去花花家玩了。

但那天我玩得很不开心,脑子里一直被这件事情困扰。

谈行舟注意到我情绪低落,于是问我怎么回事。

谈行舟当时也只有四年级,但她总是表现得比我们都成熟,会用一些很“大人”的高级词汇,并且看上去特别会拿主意,所以我告诉她了。

她一脸严肃地告诉我,我妈妈这叫“控制欲”,是不对的,是“病态”的。

我觉得她的话很刺耳,于是立刻反驳了她。我说妈妈总是给我买特别多好看的衣服,给我买最新的玩具,给我买最贵的文具。

我知道很没逻辑,但当时的我只是一心想要维护妈妈。

谈行舟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说:“那她让你自己选吗?”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没再接话。

只是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思考她说的那句话,把“控制欲”三个字反复咀嚼,直到完全消化。

妈妈确实很少询问我的意见,或者问了也不会采纳。

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小孩子,我当然没办法决定早饭是吃包子还是烧卖,也没办法决定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合适今天的温度和场合,更没办法决定那些她特别笃定的事情。

我还太小,而妈妈又太爱我。我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决定再也不要跟谈行舟讲话。

直到妈妈开始讲花花的坏话。

我以为是那次的事情让她有些不满,于是刻意在她面前少提花花,但她开始变本加厉了。

她说花花是个很不乖的小孩,见了面从不跟她打招呼,翻个白眼就跑开了。

我立刻反驳,说花花不会翻白眼,上次我们几个模仿电视剧里的人物翻白眼,只有她没学会。

她说:“你不相信妈妈?”

我怕她伤心,于是说我信。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没有信。

之后的某一天,她突然说她亲眼看见花花在学校门口的小商店里偷了东西。

我心里一惊,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谈行舟那些关于病态控制欲的话。

我知道花花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决定要相信她。

于是我冷静下来,问妈妈是在哪家商店看见的,什么时候看见的,又看见花花偷了什么。

万一是看错了呢?

妈妈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细,于是她非常伤心地又说了那句话:“你不相信妈妈,是吗?”

我说,我不信花花会做这种事情,她一定是看错了。

她说,你不相信妈妈,而是相信一个外人?

我没有说话。

你一定猜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阵子,花花有偷窃癖的消息在整个别墅区都传开了。

我们这群孩子基本都上同一所小学,有些甚至都是同一个班,所以家长们之间消息很灵通。

我们只知道消息是从大人们那里传出来的。

大人们和小孩子传消息的方式不同,前者隐秘而细节丰富,消息会小规模失真,但保持着大人视角的稳定性。

后者昭然而粗疏简略,版本多样,内容混乱,而且总会夸张到让人摸不着头脑。

流言说花花从小东西偷起,最后偷了一支昂贵的钢笔,是卖文具的小商店里最值钱的东西。

“偷窃癖”,这就是大人的谣言,带着成人的傲慢与偏见,且一锤定音,一击致命。

我听到这个谣传的时候,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妈妈这几天脸上的观察、试探,全都是因为这个。

她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骗我,把她的谎言散播出去,让它成为再也难以澄清的谣言。

一个无法澄清的谣言,会成为太多人心中的成见。

我放学和花花她们一起走,她无精打采,看起来有些萎靡。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样的流言宛若千钧之重,根本无力抵抗。

我当然相信她没有偷,所以我提议去那家小商店问问,看看有没有这回事。

大家同意了我的提议,于是我们跑去那家店,问老板最近有没有丢失值钱的钢笔。老板很和蔼,摇着头说小学生要偷也不会偷那么贵的钢笔,况且她店里已经很久没有进过钢笔的货了。

我记得花花的表情,那是一种洗脱冤屈的兴奋与委屈,眉毛上扬,嘴巴却颤抖着往下撇。

印象里花花总是笑着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

她笑了几声,忍不住哭了起来,抽噎着说她就是没偷,她根本没有那个什么癖。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谈行舟在一旁试着说服老板贴一个告示,写上此店未售卖钢笔。

只有我站在最外圈,说不出一句话。

多么可笑的谎言,一支自始至终没存在过的钢笔,可能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

但真的是妈妈干的吗?

回到家,我胆战心惊地问妈妈:“你那次看见花花在小商店偷了什么东西?”

妈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欣喜,她说:“妈妈亲眼看见她偷了一支钢笔。”

我一瞬间通体冰凉,浑身哆嗦。

我说,妈妈,那家店不卖钢笔。

妈妈的眼睛紧紧盯了我一秒,忽地放松下来,然后极尽温柔地对我说:“不是这一家,就是另一家,不是钢笔,就是别的东西。芽芽,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妈妈呢?”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和花花当朋友了。

第40章 爱

我不再跟花花她们一起玩了。

事实上,我不再跟任何人一起玩了。

我变成了老师会在家长联络簿上写下“太过孤僻”的小学生,变成了体育课没人一起组队只能装作不爱玩抛球游戏的落单分子,变成了外人眼里太黏着妈妈导致她没有个人空间的缠人精。

但没有人会因为我再受到莫须有的指控,也没人会被从天而降的一盆脏水浇得满身污垢。

当我发现舍弃一些东西就能得到皆大欢喜的局面时,我就会舍弃得越来越多。

我不会有太喜欢的东西,不会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我只需要成为一个最平淡的人,就可以被妈妈平稳地爱着。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的,我本来就是个乖小孩,只需要再乖一点,更乖一点。

但谈行舟主动来找我说话了。

“小花园重新建好了,你怎么不来跟我们一起玩了?”某天放学,她在校门口拦住我。

学校离家很近,平时都是我独自步行回家,但那天妈妈提前下班来接我了。

我远远看见妈妈朝我走过来,急火攻心,猛地推了谈行舟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当时正值放学时间,校门口全是学生和家长,谈行舟倒在人群里,激起周围一片惊呼声。

一个家长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并厉声呵斥我,让我不要欺负同学。

谈行舟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告诉那个家长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妈妈走过来了,她站在我前面,温柔地问谈行舟有没有伤到,并且替我向她道歉。

我记不清我们是怎么离开学校门口的了,只记得自己一路上都在讲谈行舟的坏话,并且反复强调她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点都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