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那是生路,以及自由。
红光骤闪!
系统检测到欺骗,未有活体献祭的生物电信号。
【警告:仪式未完成。清除入侵者。】
门板像两排牙,内脏一挤就爆,上半身在门那边抽搐,下半身留在这边。
白谟玺被这扇门永远地截断在了生死之间。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状就已相当不凡。
大门因卡住异物,停在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处,再也无法闭合。
一条命,辟出了一线生机。
项廷的耳膜突然鼓荡了一下。极低频,高穿透,是声呐。是英国皇家海军“机敏级”核潜艇的主动探测波。它就在很近的地方,像一头在大洋深处巡游的巨鲸。
逃!只要钻过去,往上游!
项廷一把捞起昏迷的蓝珀,对仍在控制台前的费曼厉吼:“走!现在带他走,算我欠你一条命!”
然而,费曼未动。他的手,紧紧按在一排复位开关上。
就在后门系统解锁、防御网崩塌的瞬间,他窥见了核心数据库深层目录的一角。
【indsr_prtl】
温莎家族的名单。百年的登岛记录,地下的资金流向、为掩盖丑闻签署的特赦令……足以让整个白金汉宫地动山摇的最高秘密。毁掉它,这正是他,新君亦是守夜人,此行的任务。
删除键的光标在闪烁。只需格式化,一切便将抹除。
但屏幕上,两条红色进度条正疯狂竞速。
住持意图带走数据,作为要挟世界的筹码。而老旧的苏制机大摆乌龙,费曼必须按住总线阻断器,强行切断数据流,并同时输入覆盖代码去覆写那些绝密档案。
一旦松手,上传就会瞬间完成。一旦离开,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数据删除中……98%……】
只差一点。
只差最后那2%。
大海如列车撞上费曼的胸膛,他被卷入乱流就像被冲走的一粒灰尘。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蓝珀不知为何,那抹晴天丽日般的笑容。
【错误:操作中断。】
【99%】
海水这一堵高墙,将项廷与蓝珀拍进了永夜。
魔女的躯干脱落,头颅像一颗悬浮的孤独眼球,她清楚明白地注视着一切的沉没。
终焉降临。这里是真正的死地。
地狱十八层,到站了。
第137章 万剐千刀恨不消
地底传来叹息。
“轮回千转, 缘法终至。≈qut;
“香火已燃,坛城已备。”
“我听见了……是飞蛾扑向烈火的声音。”
两人的脊背抵死了墙。
黑暗有形,它挤进七窍,灌满胸腔, 在舌根留下腐甜的味道, 再由口鼻被喷吐出来, 舔舐他们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像无数冰凉的口器般钻进鞋底, 丝丝缕缕向下拉扯, 攫取着生气。
项廷踢起一枚金属扣。
坠落。
咕噜。像是掉进了一锅煮得极烂的肉粥里, 甚至像什么东西被喂食的声音。
项廷心里读着秒, 这高度至少二十米。
项廷擦亮一根镁条, 白炽光惊叫在指尖炸亮, 火种丢进脚下的油槽。
轰!火舌沿环形槽道狂奔,如狂龙首尾相衔,瞬间一道百米直径的金红光环在虚空中闭合了, 将两人的面庞映成殉道者的颜色。
脚下的深渊先被点亮。
那是他们自酿的血海。
他们炸断了魔女的四肢,也就是四个分流泵站, 毁了她的循环系统。积攒了几十年的营养液、防腐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取物……全都往这儿流。
一场盛大的内出血。
在这一片翻腾的孽海之上, 唯有一条生路。
悬挂在半空中的传送链条,大腿粗细,像是一根从魔女体内扯出来正在搏动的主动脉。
好像屠宰场的流水线。链条下方每隔几米垂着一个肉钩,钩上挂着黑袋, 有的还在滴水,散发生鲜的腥气。
火光前推,寸寸照彻。
亮如白昼,汇聚中心。
一轮血红的太阳。
一座人肉转经筒拔地而起, 数百根透明立柱组成这巨大的轮状结构。每根柱子里都塞满了赤丨裸的少年少女,头脚相连,浸泡在淡黄色的导电液里,四肢被迫蜷缩成胎藏界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像大挂大挂的灌肠。线圈转动,千万信徒日夜无休摇转经轮。
这一圈极尽奢靡的供养轮中央,耸立着一座偌大的血肉坛城。
那密宗曼达拉,重彩秾丽,结构精严,它自中心向外无限增殖,层层绽放。斗拱飞檐层叠如蜂穴,金柱朱甍,浮雕着八吉祥与七政宝,爬满了密咒藤蔓般的真言种子。飞天供养天女衣带当风,琵琶、箜篌、宝镜、香花、果盘,裙裾如虹,璎珞缀满砗磲、玛瑙、曼陀罗花,珊珊、青金、绿松石被碾碎、被挥洒,铺就云气。图式繁丽得近乎癫狂,每一寸都密不透风地填满了纹样,它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光明与庄严。
而那庄严太过浓烈,以至于暴虐。
它美得令人绝望,叫人作呕。
鲜红湿润的肌肉束为砖紧密垒砌,自然阴刻吉祥花纹;洁白的指骨打磨钻孔连缀拼镶出连珠纹,珊珊轻叩;那蜜蜡般的人体大网膜脂肪填补抹平了缝隙;那城门是胛骨对合而成;那天女曳地三尺的长发是抛光的肠线,泛着幽婉的油光。众生永恒地燃烧,筑成神的宝座。
而那象征着智慧火焰的最外圈,则是由上百张人皮拼接缝合而成的,乳丨晕与肚脐清晰可辨,那情人的名讳、信仰与誓言、花卉与猛虎,死者生前的刺青仍旧鲜艳如昨,剥下、硝制、绷平,神明的裙边,在火光下静静呼吸。
坛城核心,本尊主神之位,供奉着一具被彻底“启开”的人身。
他被固定成了一朵盛开的肉身莲花。所有脏器被拉出体外,肝、脾、肺、肾,按照密宗脉轮图谱各归其位排列于躯体四周,像挂果实一树。红白相绞的纠缠肠道被理顺了,一圈一圈盘绕在胯丨下,恰如莲台承托佛身。他的脸皮被整张揭取,露出石榴般的牙床和眼轮匝肌,框不住那两颗凸出的眼球,它们没有眼睑,无法闭合,向上翻起,只能永恒地凝视着极乐的虚无,盛满了狂喜。
就在这时,“那朵花”缓缓转了过来。
花的阴面,寄生着一个东西。
住持就像一只风干了的人面蜘蛛,他把自己嵌入了一个复杂的维生基座里。
各种管子像是饥饿的旱蚂蟥,插满了他干瘪的躯壳。有些插口处已经病变,增生出一簇簇粉嫩的肉芽组织,一鼓一缩。那些管子舞动起来,仿佛海葵触须一样的肉质长须。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摇曳、探索,时不时还会吸附在他皱缩皮肤上,蠕动着,摩挲着,好像在寻找着下一个方便钻入的孔洞……
一袋血肉被涡流甩上地面。
“救……救我……”看得出仅存的上半身白谟玺想完成某种壮举,但风火轮一样滚进了血海的他,只激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波纹,然后便成为养分,成为循环。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
爸,他唤了一声。
他的父亲,白韦德,或称洛第嘉措。
盘踞在网中央的那个存在,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冥想,深深地排空了肺腑中的黑气业障。随着这口气细、慢、长,绵延不绝地呼出,腹部凹陷下去,几乎要贴上脊椎,那是一种只有长期修习密宗宝瓶气的宗师才能掌控的吐纳节奏。九节佛风流传,以意念驱动三千世界的风息在五脏轮间盘旋,在体内模拟宇宙的运转。
吐尽浊气,他睁开眼。
他开口了,他宣告:“愚不可及的人子啊,太阳从来只有一个。”
项廷的枪在这一刹那举起,电光灼照:
“龙多嘉措。”
龙多嘉措与洛第嘉措,一对孪生子,一张脸,一副嗓。一个至今在人间坐拥荣华,而另一个,本该多年前埋骨康巴雪原。
侠客的公案里,改邪归正是假。
假死方是真。
“想用一颗子弹终结神明?”不像发自喉舌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
他抬起手掌,按在胸膛。
“你听到了吗?”
噗通。噗通。噗通。
≈qut;这是此间罗刹神殿的脉搏。我已不再是肉体凡胎,我就是这座海底设施的中枢神经,我的心电信号每秒钟向三千六百个终端发送确认码,一旦这串生物电信号归零……≈qut;
像看着一只闯入蛛网的虫子,他又笑起来:“五海里内的海床将化作喷发的火山口。所有的名单数据,连同你们两个人,只需要十秒……只要十秒,都会变成一锅连骨头都找不到的鱼食。你瞄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