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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是我的错,求求殿下别为难他好吗,有什么话我们私底下呃——”

话未完。

手腕被拉着轻轻一拽,团扇也被带得掉落在地,“不过搜身罢了,王妃求人就这般没有底线?”

这晚月明风清,男人眼底却深不可测。

有些好笑地问她,“他有何处值得你求?”

被他锢着手腕挣脱不开,薛窈夭看不到身后画面,却能听到身后动静,“什么叫不过搜身罢了?他惹你了吗?还是他做错什么了?你何至于要这般羞辱他?!”

“羞辱?”

“若这点羞辱都受不了,还做什么牵线之人?既敢将手伸到本王面前,他该是已做好手被折下的准备。”

“乖一点,别挣扎。”

“否则他要面临的,不仅仅是搜身。”

最后一句话,无疑于赤裸裸的威胁。

薛窈夭头上珠翠尚在晃动,人却已经停止挣扎,伴随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神窒息。

也是第一次,她清晰意识到到江揽州真正冷酷无情且不容忤逆的一面,以及处事之上……与她的不同之处。

身后林泽栖绷着一张脸。

作为读书人,他骨子里自有骄傲风骨,对于这样的人,搜身的确是种冒犯羞辱。

然而即便憋得满面涨红,额头青筋根根浮现,林泽栖也并未失态,更没发出任何求救之声。

没过片刻。

萧夙将搜来的东西悉数报备:“一封秘函,一本书册,一支羊毫,一枚……东宫手令。”

“少量银票,婚宴邀请函,嗯……还有一枚素色玉佩,就这些了。”

江揽州:“密函和书册留下,人押去禁阁。”

所谓禁阁。

不在北境王府,但挨在府邸东边。

薛窈夭曾在辛嬷嬷向她介绍府上格局,并于闲暇时带她参观期间,远远在楼台上望见过一眼。

据说那里是江揽州审讯和处决“犯人”之地。

对象不限于细作、叛贼、刺客,无论任何人,进去都能被撬得开嘴。其铜门上通房顶,有青面獠牙的铜兽坐镇,如同禁地之门。光是看着就能想象里面可能发出的哀嚎惨叫。

“我错了,江揽州……”

“我以后再也不敢背着你私会外男,他只是传话而已,只是传话而已……他没有做错什么,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嘴上说着话,少女下意识要双膝落地。

并非没有骨气,也并非多么在乎林泽栖,而是她没办法承受因为自己而牵连到旁人受刑更甚或危及性命。

“在你眼里,本王是全然不讲道理之人?”

察觉她身体下坠,揽着她的大手微僵,江揽州当然不会准许他的王妃,为了这么个东西在他面前下跪,“薛窈夭,本王是你夫君。”

握着她因恐惧而不断变得冰冷的手。

男人似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怕我?”

“是,我怕你……”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怕吗?”

在他怀里,薛窈夭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在隐隐发抖。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怕吗,伴随这句话,江揽州眼底一闪而过的隐隐不安,转瞬消失在睫羽之下。

“林泽栖对你说了不少,是么。”

即便潜伏于四下的暗影,尚未来得及报备二人对话,江揽州也大致能猜到,东宫的人会告知她哪些真相。

此番利用他的王妃“钓鱼”,并不包括让她知道太多。理智不想,偏又忍不住试探,想看她得知他的真实面目,能接受多少?

是以并未阻止她与林泽栖会面。

“既害怕,便是知晓了本王是如何卑劣、下作……”

“薛窈夭,求这样一个人,不觉得很可笑吗。”

“本王嘴上可答应你,放过他。”

“但是背地里,随时可取他性命。”

身子被他抱着圈在怀里,男人手掌宽大有力,指骨修长,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薛窈夭承认自己贪恋他偶尔展露的片刻柔情,可心神上却并不理解,甚至感到喘不过气:“为什么,江揽州……”

“视他人性命如草芥,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还是手握权柄,你已经习惯了生杀予夺?”

知道她在仰头看他,江揽州没有低头。

也许是怕在她眼中看到失望,又或鄙夷。

他只是盯着远处夜影,语气沉寂寂又轻飘飘的,“在你找上本王的那一日,就该知晓自己选择不只是一个人,更还有他的立场,阵营。”

“在你踏入北境王府那一刻起,北境和朝廷、东宫,已然对立。”

“薛窈夭,替林泽栖求情,便是背弃你的夫君。”

“如此。”

“还要求吗?”

“你越求,本王越想杀他了,该如何是好?”

话落的同时,有风卷来。

男人的披氅将她裹覆,薛窈夭却是僵在原地,周身血液都似要凝固起来。

江揽州的话,不难理解。

甚至某些方面,它是一种正确。

也正因如此,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朝她倾轧而来。

四下也随之岑寂一片。

先前听到王妃在求人,萧夙略有迟疑。玄甲卫士会意后也没立刻执行命令,而是只将林泽栖押在原地。

身为文士,林泽栖身形单薄,被押得弯了脊梁,心知那被收走的书册里夹着郡主才刚写过的亲笔手书,密函里更还有太子殿下的亲笔密信。

显然都要不回了。

眼见少女被男人强行锢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嘴上在替他求情,此刻更还被逼着做选择……

他心下不由生出一丝莫大悲戚。

显然的。

北境王待她并不好。

林泽栖几乎可以想象,宁钊郡主生来貌美,北境王定是觊觎她美貌,从而以强权虏获、胁迫。

“恃强凌弱,乘人之危,皆非君子所为。”

“郡主这年历经门庭变故,家破人亡,已是身心皆受重创……她已经很可怜了。”

“王爷既唤她一声王妃,何不加以善待?”

“她本可去到安稳之地,而王爷您是如何得到她的,您心知——”

“肚明”二字尚未出口,被萧夙抬脚一踹,林泽栖登时扑通一声,双膝落地。

薛窈夭猛地转身,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想说林公子你误会了,想让他快快闭嘴别说了。

却是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江揽州道了一句,“让他说。”

双手撑地,被人放开后,林泽栖口中喘气,自顾咬牙,眸子里却无半点惧意,“落在王爷手里,下官认了。”

“但人在做事,天在看着,多行不义必自毙,望您能永远只手遮天,否则终有一日,不属于王爷的,终究会离王爷远去。”

“至少太子殿下,永远不会逼着郡主去做这种选择。”

肉眼可见的。

江揽州面色寸寸冷了下去。

尤其那句不属于王爷的,终究会离王爷远去。

“王妃也这样认为,是么?”

灯火幽微的章府后花园,暗影们依旧潜伏于各处,尽职尽责,已经现身的玄甲卫士们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敢乱看什么。

穆言和萧夙对视一眼,却都隐隐察觉到江揽州状态不对。

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薛窈夭眼睛闭了又睁开,“是,傅廷渊永远不会逼我去做这种选择。”

“江揽州……”

“你认为我替林泽栖求情,便是背弃于你。

“可你自己又有多高尚?又可曾考虑过旁人感受?”

蹲下身去捡地上的团扇,少女背影单薄成小小一团,“就这一次,放过他好吗。”

“我向你保证,往后再不会与东宫有任何牵扯……”

话音刚落。

有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章布政使带着一众家仆急匆匆赶来现场:“发、发生何事了?王爷?”

瞥了眼被押跪在地的林泽栖,章布政使诚惶诚恐地抹了把汗:“可是这人哪里得、得罪了王爷?”

回头,转身。

入眼是男人一袭缎绣暗纹蟒袍,金丝滚边,外罩玄色披氅,衬得身姿挺拔修长,一派浑然天成的睥睨之气。

为这气势所摄,章布政使还没发话,家仆们便默契且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有的人甚至连手上灯笼都掉下去了。

男人拧眉,语气无波:“他乡遇故,寒暄几句罢了。回头本王会遣人来给章大人赔个不是。”

指的自是此番小小风波,叨扰了人家府上婚宴。

言罢后,接过萧夙递来的密函、书册。

江揽州云淡风轻地下达命令:“押回禁阁,待命。”

伴随这句话,薛窈夭慢吞吞从地上站起身来。

耳边是玄甲卫士们齐刷刷撤退下去的整齐脚步。

林泽栖也在她眼皮子底下被萧夙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