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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但愿吧。”

室内静下来,老房子隔音不算很好,外头电视机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进来。宁华胜翻了个身,听了听外头动静,说:“小露上楼了。”

江文娴没有应,好一会儿,她才出声:“你说宁宁今天带小庄回来做什么?”

“来看老爷子的吧。老爷子今天还挺高兴,还是爱和年轻人打交道。”

江文娴转了身,敛眉问:“你是真不记得,还是跟我装傻呢?”

“唉。”宁华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踢了脚被子,抻直腿,“那都老黄历了,现在都这么大了,谁还拿以前的事说事?”

江文娴轻哼一声:“当初让我棒打鸳鸯时你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当初都小……现在都三十好几了,要是真在一块了,那我乐见其成。小庄也是个知根知底的,品性不坏,沉稳有能耐,不过……”

江文娴冷声说:“我可不想有那样的亲家!”

宁华胜叹气:“唉,人心都是偏的。”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庄家的小儿子那年中考。中考前两个月,庄家的那位二婚太太拎着礼找上了门,张口就叫江文娴“亲家”,让她走动走动,将他们“康明”放到十四中去。

江文娴何等修养,都被那厚颜无耻气笑了,没绷住怒意,险些要将人扫地出门去。

宁宁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再没有比宁宁更聪慧、更可人疼的小姑娘了。她待宁宁,比待自家小子更用心,不止是做小侄女,是真真切切当闺女带大的。

小孩青春期有些懵懂的交往也是正常,她看在眼里,没有横加干涉,是尊重宁宁的意愿和隐私。他们算什么东西?竟还蹬鼻子上眼拿孩子那点事对大人恫吓拿乔起来了?

小庄是个礼貌、懂事的孩子,待他,她是迁怒。但正如华胜所说,人心都是偏的,十指尚有短长,她也不能免俗。

那时宁宁正要升高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和小庄谈过后,这孩子就懂事地明白她的意思了。此事从此盖过,再也不提。却没想到俩人至今还能做朋友。

或许她是不该将过去的事仍记挂在心上。

江文娴轻叹口气,合紧了眼睛。

二楼,晦暗书桌后。

宁瑰露扣在庄谌霁后背的手掌一紧,将痛喝压在了喉咙里。他一口咬在她肩膀上,像要将她嚼碎了吞下去,她疼得眼泪横飚,起身想往后退,又被箍紧了腰。

“你大爷的——”宁瑰露压着嗓子痛骂,“我**……”

“你来操!”

他那双一贯不显情绪、冷淡、矜傲的眼眸里盛满了如火石迸裂的怒火,“你对我有偏心?宁瑰露,你鬼话说多了,自己还辨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吗?”

肩膀疼。她气得心口起伏翻涌,抬手紧掐住了他下颌:“你还要怎么样?祖宗?你把我拉黑,我腆着脸把你加回来,你闹失踪,我就差没把整个京市翻过来……你还要我怎样?为你拦飞机还是为你和家里人决裂?”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一点真心,我要你爱我,只看着我!”

如同剧烈膨胀的氢气球撞上熊熊燃烧的烈火,“砰”一声激烈爆燃,火星纷飞,然后一点点泯灭,火光点点地沉散飘落。

她像被猛地扎了一针,爱-欲的酒精灯烧过,烫到近乎灼骨的针透穿脊骨。叫她弯不得腰,低不下头,也退不了步。

他索求什么,她都能找出百八十个借口含糊过去,可他偏偏要“爱”。

她在玩世不恭里早就忘了要怎样去“爱”一个人。

感情就像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两个人暧昧纠缠,在困境倾轧来时毫不犹豫一拍两散,才是当代“快餐爱情”。所谓“爱”不过是寂寞的都市男女用来疗愈孤独的浪漫幌子,本质都是酒肉关系,是体温、是无意义的聊天记录、是两具身体的抚慰,是在某一时刻自以为有人懂得了自己,在一段段浮萍关系中寻找如尼古丁般短暂而又麻醉的慰藉。

没错,爱就是当代人的尼古丁。

她自持自制力强,明知有害,也依然在感情游戏里游刃有余。可当他那样决绝地逼视向她时,她无言以对,清醒的理智和自控力给不出任何参考答案,她低头,摁着他的脖颈重重吻他。

像抽一支明知会呛嗓的烟,仍将烟雾吞下嗓,经过肺,火燎的烟雾刺痛铭心刻骨,而又无处可逃。

靠椅倾倒,撞向桌沿。

他没有找抓手,自愿倾覆,跌破头也无所谓,只紧紧地、像拖宿敌入地狱那样圈紧她。

她跨坐在他腰上,掌心一用力,衬衫上精致贝母扣被生生拽掉。

他仰靠着,仰视着她。

冷白的皮肤苍白清透,碎曜石般的眼睛狭长发红。时间总是偏爱美人的,曾经的青涩如今都化作一张成熟的面具,只是那张假面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眼里的怒火已全数化作了难堪和委屈。

该怎样形容那种眼神?像一个明知此题无解,却还执意要写上过程的人。

他抬起手掌,想用掌心拭掉那滚落的,无用又难堪的眼泪。

她拿开了他的手,亲吻他的眼眶,低声说:“别哭。”

她拿他还有什么办法?他一掉眼泪,她就觉得什么都是她错了。

她解开他的皮带,将拉链往下拉,跟他说:“抱紧我。”

他真恨她,恨死她了。

可又爱她。

血直冲上脸,他仰起头,脖颈青筋和额角青筋都迸起。

他从未想过会这样混乱的发生。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的姿态。

她高高在上,理性、冷静,干燥的指腹抹过他眼尾泪痕,可他眼睛一眨,眼泪又倏地滚落。

她是心疼、怜悯,还是单纯想要?

他不清楚。

他甚至不清楚她是不是还能对别人做同样的事,还能同样温情地替别人擦眼泪。

“唔……”

呼吸声压得又低又沉,他搂着她,将鼻尖埋在她颈侧里,黑色碎发搔过皮肤,麻麻痒痒,他一遍遍吻她潮热的皮肤,声音哑得像重感冒,“宁瑰露……你不能只贪新鲜感,不想负责。”

她声音也很哑,捂住他喘息不止的唇:“祖宗,楼下有人,安静点儿。”

昏暗的室内漂浮着淡淡的腥膻味,垃圾篓里扔满了纸团。她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热汗将枕头和床单都濡湿,一只手臂紧紧搂着她,将脸埋在她下颌下,过了会儿,他又抬起头,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宁瑰露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散开了,懒得不想挣扎。

楼下有开关门的动静,她说:“我大伯他们上班去了。”

“嗯。”

他低低应,将她嵌在怀里,四肢八爪鱼般将她缠住。

她又躺了会儿,估计老爷子也醒了。她道:“我得洗澡了,真的臭了,你闻不到吗?”

“没有。”

“嗯?”

“没臭。”

他将她紧紧缠住,像绞索,要将她勒进自己身体里。

骨头都疼了,宁瑰露睁开眼,把他往外推了推,“有点热,别搂着了。”

他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说:“不管你承不承认,在我这都是了。”

“嗯……什么?”

“我不会再接受你身边有其他男人。你要么跟我在一起,要么我们孤独终老。”

她哑然,没回答。

他不知道她沉默的那几分钟里,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还是在懊恼怎么打发他。

他们的呼吸越来越轻,像要再度睡过去。但不一会儿,她推开他,起身避开话题说:“我洗澡了。你待会要洗澡的话,我给你去拿套我哥的衣服。”

他的手指一点点泄力,松开手,放她去浴室,只“嗯”了一声。

他们做了最亲密的事,可他心里是空的,里面也

什么也没有。

浴室水声没有响,他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想起进浴室前她拿了手机。

声音很低,隔着一扇门,传出来也并不清晰。

他将呼吸都放得很轻,侧耳去听,听见了几个字音。她说:“嗯,才看到消息,那下次约吧。”

他不敢想她在回谁的电话。

心口一道道创口累累叠加,无用的伤疤早就淌不出来血,他漠然如作壁上观,评价自己:咎由自取。

二十来分钟后,她洗完澡走出来,换了件灰色上衣和深色牛仔裤。

他坐起身,被子下滑,露出的白皙上身每一处都是吻痕和咬痕,黝黑深邃的眼睑垂下,像被红笔胡乱涂抹的瓷娃娃。她将手机随手放到书桌上,又走到床侧来,弯下腰抚着他后脑勺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你去浴室吧,我帮你去宁江艇房间拿衣服。”

她走出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瞧,她仍旧游刃有余。

他冷眼旁观。

宁江艇的房间比她的要小很多,没有内浴,床头靠窗,另一侧是一张书桌。房间主人太久没有回来。私人物品都已经收拾起来,成为了家里另一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