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巨大 直达底部
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逢晴日 第172节

冯珠腿脚不便,大多时候在街边看着,或在车内等待、揭开车帘笑望着那两道鱼儿般的少女身影。

打探长安风尚的家奴偶遇少微,并未上前打扰,毕竟那样一来还要和冯家女公子寒暄、不免增添社交压力。

远远看着少微兴致勃勃进了家兵器铺,家奴微微一笑,想到入京后这一路经历,却觉鼻头微酸,深吸口气,暗在心底感叹:养孩子之前也没人告诉过他,做家长做久了竟是这幅德性。

临近昏暮,少微与青坞满载而去,来到鲁侯府中。

乔夫人一家正在收拾行李装车,以备明日一早动身离开长安。

少微跟在阿母身侧,转头看向冯羡等人身影,因视线昏暗,看不清他们表情,眼前浮现的反而是前世景象。

前世今生的情形如梦似幻,擦肩而过,却是这样天差地别。

上一世如浑浊雾霭将她茫然笼罩的人和事,这次未曾来得及与她发生任何冲突,就要消失远去。

好似出于感应,冯珠边走边道:“晴娘,若非你将阿母救下,这座侯府里藏着的真相便很难被揭开,你救下的并不止阿母一人。”

暮色中,少微悄悄抬起双手,掌心翻动。

姜负说得对,天机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她这双手,果然能够撬动改变许许多多事。

或因心力与勇气均是前所未有的充沛,此次思索,相较从前,少微的心境发生了极大改变。

在鲁侯府用罢晚食,少微并未留下过夜。

纵然认回阿母,可她已是大孩子,有了自己的安身处,更何况姜宅还有姜负,姜负如今这般情况,身边怎能少得了她?家奴和小鱼定也不能习惯她一去不回,只恐错以为要被她抛弃,乃至彻夜难眠。

冯珠并不勉强女儿,只取了两件披风,一件给青坞,另一件亲自替女儿系上。

少微离开后,申屠夫人私下与颇失落的鲁侯道:“猫儿认窝……肯回来走动用食就好,急不得。”

鲁侯点着头,一边思索:“倒不如回头与那女君商议,将整个姜宅上下人等一并挪来,岂不热闹欢喜?”

少微却没有直接回姜宅,她将青坞顺利归还去了神祠,自己不再乘车,裹好披风,步伐轻盈迅速地踏入夜色,补上了白日里的出行计划。

少微轻车熟路翻入六皇子府,无需亮出刘岐所赠短刀,只一声“是我”,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来到刘岐居院。

她来此无需通传,乃是刘岐的交待。

但来至居院中,少不得还要知会一声,但也只是一声,书房的门便被打开,少微走进去,解下罩着风帽的披风,待视线找寻到刘岐所在,只见他的目光已在等着了。

他盘坐书案后,因在养伤,内里着铅白中衣,外披一件暗青的宽大常袍,头发却束得很整洁,看起来神明爽俊,略苍白的面孔在灯下绽出笑意。

虽只四日未见,这一刻再相见,却好似与从前很不相同了,少微脑海中先闪过他挡下燃火箭矢的情形,再浮现他重伤之下仍准备助她逃离的眼睛。

少微竟走神一瞬,偏刘岐只笑着,不说话,她回过神,只好先开口:“刘岐,你的伤势恢复如何了?我以为你该是躺着的。”

“若知你来,我定要躺着。”刘岐半真半假,说出欲图装可怜的话。

少微懒得接话,大步走去,在他书案前的席垫上盘坐下去。

刘岐看着她鹅黄的裙,又看她的发髻,不禁真心称赞:“今日这样很好看。”

少微的反应并非害羞,她抬起双手轻碰耳边发髻,稍作整理,嘴角微翘起,道:“我阿母替我梳的。”

“难怪。”刘岐眼中带笑,却无比认真地道:“这样很适合你。”

不单是外在,而是由内至外的从容,舒展,充盈,变作更胜从前许多倍的神气。

好似原本总是湿漉漉、血淋淋的一只虎,如今伤口被敷了药、皮毛也被搓洗整理得蓬松干净,骨骼更结实,步态更轻盈。

莫名地,少微就领会到他并非是在评价她外表,她放下整理发髻的手,看向刘岐,道:“你也适合我现在这样。”

自然不是说穿裙梳髻簪珠。

“你也不要再一直这样受伤了。”少微的话语鲜少会经过修饰,此刻也一样,她道:“不过这次是因为我,我特来向你道谢,此番多谢你,刘——”

“我字思退。”刘岐忽然打断少微的道谢。

少微顿了一下,只好道:“多谢你,刘思退。”

刘岐无声抿起嘴角,压住嘴边笑意,看着她,认真道:“少微,你我结盟已久,历来不必言谢。”

忽被他喊了名,少微心间一绷,只觉似乎更不一样了,她有心说些什么,但想到是她先喊了他的字,有何道理不许他喊她的名?

第177章 不走了吧

见她反应,刘岐适时道:“若少微此名不能喊,我如今还知你另有一名唤晴……”

“那个才不行!”少微忙将他打断,让他住口。

刘岐听从地点头:“好,那我只喊少微。”

少微盯他片刻,只好妥协,转而评价他的字:“你的字与你这个人竟一点也不符。”

刘岐笑“嗯”一声,道:“或是缺什么补什么,只可惜仍旧未能补全。”

想到他前世下场、今生行径,少微心想,这岂止是未能补全,简直是适得其反。

但少微并不认为眼前之人有错,此时得以分出心来细想,她反倒欣赏他这样有仇报仇、无畏向前,纵然狼狈却也痛快的姿态。

他之心志两世未改,若果真思退,那便不再是刘思退。错的绝非是他,错的是前世那样的结果。

少微判定对错,向来自我从心,并不管其它原因与旁人看法,此刻她心间对错分明,目光落在刘岐肩侧,正色再问一遍:“还未答我,你的伤究竟如何了?”

前世他至死都并未被皇帝召回京中,今生受她影响,早归长安,却总是这样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乃至迟迟不愈,或该更名为刘思愈。

“养了五日,早晚换药,长史严盯一切汤药膳食,恢复得很好,痛楚已除大半。”刘岐仔细答过,又道:“仅剩下的这三四分疼痛,同当年雪中挨打时不相上下。”

少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先前在武陵郡,她否认自己留字之事,自然也否认打过他,之后虽能察觉到他心有猜测,但他也很配合地不再追问探究。

而今她原本身份已示于世人,来处已然分明,他却并不追问她此前为何否认,只这样自然而然地提及旧事。

此人有聪明脑袋与坦荡心肠,少微自认不遑多让,于是坐得端正,后背挺直,坦然道:“谁让你当时挡我去路?”

刘岐认命般点头:“这顿打挨得并不冤枉。”

他这样好欺负,少微顿了顿,反而解释道:“当日我心情很糟,急于下山,很怕你喊出声将人惊动。”

刘岐温声道:“我知道。”

那夜他被压在雪中,猝然见到了这世上最茫然、最难过,也最锋利的一双眼。

当时不明状况,直到当下才完整知晓她那日究竟都经历过什么。

她经历过一场艰难的狩猎反杀,却也与母亲割离。

彼时她身上沾着许多血,有她自己的,必然也有被她杀死之人的,她将他按在雪地里,血不可避免地也沾到他身上。

那些血中有着非凡的反抗意义,原来早在那时,她就已经在为他引路,以惊世骇俗的决然强悍姿态在头顶那片灰暗苍穹之上为他早早劈开一道自我赦免的印记。

去恨那个人、欲图向那个人复仇,此件事他从未动摇过,但自幼经历教导,始终让他无法在恐惧茫然中赦免自身。

宿命何其神妙,他似乎生来就会被她吸引、牵引。

自我心意已经明了,此刻鬼使神差般问她:“少微,不走了吧?”

这话突然,少微下意识答:“当然要走。”

她看向门外:“今夜无雨,路很好走,姜……我师傅还等我回去。”

刘岐愕然一瞬,耳朵忽然发烫,解释道:“……我是说长安,长安城,如今不走了吧?”

少微“哦”一声,看向他:“暂时不走,有事未完,有账还未清算。”

又坦诚地道:“更何况有阿母在此,今日阿母带我逛街市,我一路看,只觉这里已不比从前那样糟糕了。”

此前一直想要急于离开,是出于内心的逃避,害怕见到阿母,害怕再卷入痛苦深渊,而今心结既解,此地变得开阔鲜活,再不是噩梦源头。

已与阿母相认,姜负还需养伤,为她受伤的刘岐此时还这般模样,她岂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她有许多好奇的地方想去游历,迟早也要去的,但此地已变成家的存在,离开便不再是离开,而是外出。

至于更久远的更详细的事,少微暂时无从考虑,她昨日问过姜负,所谓天机,究竟要做什么?

姜负极为随心所欲地回答她:天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被束缚的才是天机。

少微生来逆反,若强行将她框住,她反倒想要挣脱,姜负的说法使她舒展自在,不再抗拒,反而生出属于自己的思索。

阿娅奉来瓜果茶汤,并净手的巾帕,少微将手擦净,拿起只梨子来咬。

玉梨清新生津,咬时发出轻轻脆响,刘岐看着啃果子的人,这短短片刻,心中想法已由“她暂时不会再走,实乃天大好事”变作“想想办法吧,跟紧她,让她留久些,再久些……”

少微吃梨,让刘岐将如何察觉赤阳与姜负调换的经过说来听,这也是少微来此的原因之一,姜负已活稳,而她要将一应事知晓彻底、干净收尾。

伴着咬梨声响,刘岐将判断的经过细说。

“先知晓了那所谓生于金庭仙山中的金苔仙草,原是出自铜山,赤阳能多年取用,想来背后之人多与铜矿相关。”

“又知赤阳多年前曾寻至九江一带,那里距豫章与丹阳两处大铜矿均不过数百里……而距梁国,也仅需北行十日。”

“梁国矿产多为炭石,不为铜矿。但梁国拥有铸币之权,可调动天下铜产……”

“彼时只是猜测,待入宫去见雀儿,仔细将她探问之后,我即疑心她所试之药或作用于头脑神识。而得针师解答,方才知晓,若头部受创,亦可殃及肢体、致使瘫痪——因有猜测在先,我反之推测,瘫痪之人必然存在通过医治头脑元神髓海、以此来恢复肢体之力的可能。”

至此,围绕梁王发生的巧合太多,猜测转变成真正的疑心,但意识到赤阳或被调换,却是源于那两根白发。

从时间推断,那头发并非出自赤阳,即说明有人同赤阳拥有同样特征,而这同样特征者在祭祀当日被转移消失……

再结合赤阳一直欲图逼迫少微自毁的用心,答案呼之欲出,时间紧急,纵不能确定,但必须阻止。

“多亏那位阿姊,否则我也无法及时察觉。”刘岐最后道:“其余之功,皆是你此前事事不肯放弃追查的积累。倘若给你足够时间,你同样也能查明。”

“我也觉得我能,可这总归是另一回事。”少微将手指擦拭干净,抬眼看刘岐,道:“你帮了就是帮了,这是事实。”

说罢,也并不管刘岐反应,径直皱眉往下说:“经此事才知,梁王在京中扎下的根竟这样深,就连绣衣卫副使都是他的人。”

祭祀当日,正值炼清观事发,贺平春带人在外搜查,正是那位一直未曾露出任何可疑之处的副使趁机将人替换。

之后刘岐有所察觉,飞马出城,并使贺平春急查此事,贺平春动作迅速,及时将这来不及脱身的副使拿住,如今此人正在受审。

绣衣卫乃天子刀刃,若贺平春出事,指挥使之位便要落到此人手上,经此一事,皇帝定然胆寒震怒。

一位所谓从不涉政事的妖道仙师,揪扯出夷明公主与最富庶的梁国之主,此中牵涉太多,未必没有其它勾当,皇帝令人在彻查,日夜不休地查,翻找拔除梁国在京中的根须。

刘岐在府中休养,未再参与此事,但他与少微坦白地道:“如今彻查梁王之事的人当中有我的眼线,待此事毕,再与你详说一切结果。”

少微点头,忽然问他:“你疑心梁王的罪状不止此时这些?”

片刻,刘岐才道:“他既有祸国谋逆之心,我即在想,当年污蔑舅父通敌匈奴的书信罪证,是否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他知晓元凶何人,但当年伪造舅父笔迹者,亦是大仇所在,不得不查,不得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