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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越离绷紧脊背,电光火石间将种种串联起来,“齐人?”

农夫霍然抬眼,农妇捧着碗“哦哟”一声,连少女也抬起头来,替黄大哥捏了把汗。

楚燎觉察到骤变的气氛,攥指成拳。

那齐人倒是波澜不惊。他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朝他们走来,挟着闷在心底日久夜长的溃烂,沉沉问道——

“怎么?齐人该死吗?”

楚国对齐用兵,虽然与乡野小民干系不大,但乡里县里大肆征兵,乡里乡亲们多少也都听说过。

远在他国的齐人是一回事,跑到楚国境内来讨口饭吃的齐人又是另一回事。

黄仁寿说的是齐国官话,早先他家中也是一方乡绅,若非蝗虫过境寸米不留,前线用兵还要征粮,双管齐下,压死了他族中亲人,才不得已流落他乡,好歹留有命在。

越离按在楚燎警觉的手背上,听他又问一遍:“齐人该死吗?”

“自然不该,天下生民,无人该死。”越离亦用齐国官话答他。

黄仁寿蓄势待发的肩背一僵,“你是……”

“我是楚人,但有一两个齐国的朋友。”

农夫见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散了好些,额头都要滴下汗来,忙不迭打圆场拉黄仁寿坐下,“好好说,好好说,这位先生懂礼的。”

黄仁寿不再梗着脖子,颓唐坐定,哑着嗓子道:“没什么好说的……”

托姜峤的福,楚燎完全能听懂他们的话。

他本不欲再拖着越离搅入局势,却鬼使神差问出一句:“两国战势如何了?”

越离拍拍他的手背,以示鼓励。

黄仁寿拧了把鼻尖,盯着桌底烧起的火灶阴郁道:“我五日前来到满漆,那时楚王已经破下二城,国内征兵欲烈,沂山一带又遇上蝗灾,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侯将相的功败垂成,黎民百姓的家破人亡。

这天下,从来就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之所以敢来投楚,不过是不想再受战乱欺压之苦,更对齐政心灰意冷,不愿再苦苦哀求。

加之满漆乡向来以漆树闻名,漆器又以楚地为上佳,在开战之前,齐地便有商人前来楚地收漆材,黄仁寿跟着族人走过几次线路,与农夫相识几面,自以为可托付,便孤家寡人单舟薄袱地来了。

他不自觉越说越多,小侄如何被强征,伯父如何被气死,乡官如何迫压人,以至于好生之德荡然无存,只能求死脱生。

苦水滔天,他怎么都说不尽,却足够淋湿在座的每一位。

少女听得瞠目结舌,嗝了一声,双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看楚燎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在眶子里打转,开解道:“想哭就哭撒,忍着难受着呢。”

楚燎在越离看来之前,飞速偏头抹了把眼睛,强装出心如磐石的模样,却始终无法把他人口中的楚国与自己剥离。

公子燎,毕竟是他与生俱来的尊荣与责任。

在他心中,大楚从来都是好的,正确的……他不会接受一个无情无义的大楚。

农夫打了两壶酒来,皆是家中自酿,酒气中饱含吸满水汽的稻香,清甜扑鼻而来。

黄仁寿猛灌两碗,眼泪掉得更凶,抹着鼻尖不甘道:“楚地的酒,确实比齐地的好。”

越离道谢接过农夫倒给楚燎的那碗酒,啜了一口,叹道:“承天之荫,水土丰饶罢了。”

楚燎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碰碗,咂了咂嘴,拿两个鼻孔放气。

农妇与少女都喝了几口暖身,打着哈欠回去了。

少女走时还拿脑后的长辫在楚燎背上抽了一下,被她母亲揪着小辫笑咯咯地闹走了。

楚燎以为自己哪里惹了人不高兴,百思不得其解地挠挠脖子,重新趴回桌边,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夜话。

桌上多是黄仁寿在说,刚开始还倒些苦水,到后来便说起齐境的风俗人情,头头是道。

农夫听得打盹,抹着嘴强撑精神。越离几乎不说话,偶尔搭腔接过话头,承前启下,碗里的酒倒是见底好几次。

楚燎看得眼热,心中那颗假冒的磐石正在寸寸皲裂,露出他不敢细看的纹路。

仿佛那一丝一缕,皆是他与他的宿命。

他希望这齐人的话再多再密些,希望这个暖融融的夜晚永远不会结束,希望越离能别再恼他,陪他更长更久些……

他总有那么些不切实际的愿望。

黄仁寿的话停了,众人话别散去。

楚燎抿完越离剩在碗底的酒,吐着舌头蹦了两下,跟上越离的步伐。

今晚的月亮团团圆圆地挂在溪边,圆满得令人发指。

楚燎抱紧熟睡的越离,捱过脑中一阵又一阵地捶打时,已是月近中天。

他浑身湿透,浑浑噩噩爬下床去,形如鬼魅地飘到溪边。

水面倒映出另一幅面孔。

楚燎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再碍事了。”

水中影也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既然怕了,你就该彻底消失,为什么还要回来?”

水中影默然片刻,叹息道:“我们病了。”

“谬言!我历来如此!”

“你历来幼稚如斯,不辨世事,要将身边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楚燎一拳砸乱水镜,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眉眼,黑得更沉。

波纹深深浅浅地漾去,并不慌张。

“行了,我们回去吧。”

他这话倒是说得畅通无阻。

楚燎颓然跪坐,抱着脑袋半晌无话。

他两手不断捶打脑袋,懊丧不已,“是我执意要带他走的,兜兜转转,又是我要回去……这天底下还有比我更不值托付的人吗?”

水影一反常态,并未鄙薄他满腔悔恨。

月影斜斜,水边腾起薄雾。

楚燎打了个激灵,脑中的声音随着水波轻扬:“先生未必就不想回去。”

楚燎猛一抬头,“那又如何?回去了,然后呢?景珛仍虎视眈眈,王兄又不肯稍退,郢都……哪里还有安生可言?”

“先生若执意要寻巫酉山,劳苦奔波,哪里又谈得上安生?”

“我……”楚燎茫然地望向水月清波,抖着双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摊开掌心,月光透过指缝,照不明他的多舛命途。

越离为何要寻巫酉山?

就在此地与他搭一处草堂,觅一方清静不好吗?

谁又知晓那巫酉山是方是圆,是真是假?

种种执迷,只因越离认定这世间只有一个楚燎。

这本是稀松平常的世俗共见,无论越离与大陵巫如何劝解,如何循诱,他始终浸在水中,淹在湖底,固守着遗憾与过错听了个影影绰绰。

万籁俱寂。

水影石破天惊地一叹:“我病了。”

楚燎在青雾缭绕下出了一身热汗,他啜泣一声,再次垂目看向水中影。

他抬手虚拢在脸上。

水影亦复如是。

对岸汀边,栖眠的水鸟促吟一声,拍打着翅膀飞入月下。夜雾愈发深重。

湿软土地将找寻的步伐轻巧掩盖,身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

楚燎怔然回头,熟悉的身影从雾间逡巡而出,他再也没有深思熟虑,再也无法瞻前顾后,踌躇为本能让路,只顾着涕泗横流跪扑进越离怀中。

“先生,对不住,我想回家,我还是想回去……”

“我不想再让你为我的病奔波了,也不想让你身陷险境,我只想与你逃得远远的,寻一处暖和的屋房,让你不必操劳伤身,可我还是想回家,我放不下……”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坦诚,整个人毫无长进地埋在越离腰间哭得打抖。

“我想将你留下,可怎么也舍不下心,你若跟我回去,势必又要殚尽竭虑,我的病不知何时能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逃得潇洒如风,顾得人尽皆知,哭得酣畅淋漓。

不算宽阔的一生中,有那么多的穷途要奔赴。

越离被他的嚎啕熏红了眼,手掌带着余温,抚在他沾满水汽的发顶。

西斜的月盘黯下些许,不再亮得人眼眶发冷。

这一箩筐的乱话令越离宽慰诸多,楚燎放不下,他又何尝能放下?

只是他愿意闭目塞听,将私心无限膨胀,也学一学出世的偏安。

被盗的铜铃终于物归原主,在天边晕出暖融融的光景。

越离半托半抱起他,揩去他泄洪的苦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我何时说过不与你回去了?哭成这样。”

楚燎哭得下颌发酸,呜呜咽咽不知在诉哪门子的衷情。

越离牵过他浸凉的手指,走在前面。

“回去吧,有什么话,留着明天再说。”

明天总会来的,交给明天再说吧。

第119章 就山

黄仁寿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他许久没睡过完完整整的一宿,此遭又是吐淤又是灌酒,醒来后非但没有一点头疼脑热,周身简直轻快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