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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封讳迷茫注视着他,一时间觉得极其陌生。

不该是这样的。

度上衡这些年从未真正休憩过,哪怕闲余时也是盘膝坐在玉台上调息,甚少有过躺下睡着的时候。

封讳愣愣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脸色煞白如纸,踉跄着翻身到了玉棺中,袖中一直藏着的桃花枝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封讳不敢碰他,唯恐察觉到那冰冷的体温,但他垂着头注视着那熟悉的脸,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不断滴落,落在那带着金纹的衣袍上。

等到游敛进来时,就看到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抱着玉棺中的崇君放声而哭。

离长生怔然注视着,下意识想要朝着哭泣的封讳伸出手。

手指轻轻那团泡泡戳破。

下一个画面封讳已不在雪玉京,他化为巨大的龙形狼狈跌在树林间,四周皆是一具具妄图猎龙的修士尸身。

封讳在雪玉京受了重伤,又被无数人围攻,此时浑身是伤,血浸透了地面的土壤。

这样重的伤,他眉眼处竟然很安宁,眼瞳逐渐涣散着,躺在那儿前所未有地温顺。

离长生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怒意。

在他死后,所有人都要欺负他的小蛇。

封讳的瞳孔越来越扩张,几乎满瞳时,好似骨子里的本能终于出现。

一道金光骤然笼罩。

那是天道的讨奉。

离长生这时好像完全忘却了这只是记忆,他的情绪被情障无限制地放大,迫切地想要封讳用讨奉来自救。

只要活着就好。

可事与愿违。

龙的讨奉往往是灵根、天赋等天道恩赐的东西,但当他以性命为代价的讨奉,却能扭转乾坤,起死回生。

离长生听到濒死的小蛇轻轻启唇。

“……惟愿长生。”

天道得到讨奉,骤然化为一道金纹直冲云霄,悄无声息没入雪玉京,一点点重塑那破碎的魂魄。

四灵化骨,祈求长生。

离长生愣怔着,终于知晓记忆深处那句“长生”到底是谁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那个一点点上升的泡泡,只是沉重的身躯却一直往下坠落。

头顶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为最后一点寒芒,微微闪烁。

离长生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从自己的情障中挣脱。

就在他疲倦闭眼的前一瞬,那点寒光骤然大放。

四周沉闷的泥沼像是被人撕开般,强烈的光芒铺天盖地而来,离长生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倏地握住他的右手腕,猛地一用力。

离长生瞳孔轻轻一散。

他感觉自己缠着无数锁链的身躯骤然轻盈,被那只手从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拽出,朝阳从天幕降落,倾洒在他身上。

封讳喘息着将四周的枯枝用力拨开,将被困在其中的离长生抱出来,看着他涣散的眼瞳,匆匆道:“离长生?记得我是谁吗?”

离长生羽睫缓慢眨了下,好一会才道:“封讳。”

封讳这才松了口气。

离长生浑身上下全是度景河魂飞湮灭前长出的枯枝,封殿主嫌弃碍眼,恨不得连撕带咬的终于将那些脏东西拂去。

轰隆隆!

离长生如梦初醒,这才后知后觉落在他身上的不是什么让他如沐春风的朝阳,而是能劈死他的雷光。

离长生:“……”

离长生不知自己被困在情障中多久,但看封讳的肉身几乎被劈毁了,俊美的面容皆是裂纹,便知他恐怕替自己挡了少说也有数十道雷劫。

离长生疲倦地问:“不疼吗?”

封讳蹙眉看着他,心想这是被劈傻了吗,在说什么浑话?

他难得能保护离长生一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挨劈自己在旁边优哉游哉看着吗?

离长生没什么力气,听着耳畔越来越响的雷鸣声,轻声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封讳:“……”

开始回忆一生了?

不太妙。

封讳赶忙将他摇醒:“先别忙着说遗言,我们借着鬼门关回到幽都去。”

离长生摇头:“那是大乘期的雷劫和天道的雷谴,我就算去到地狱十八层,也会有片雷云追着我锲而不舍地劈。”

封讳蹙眉:“要怎么离开?”

离长生故意引来这些天雷,肯定有后招吧。

离长生轻飘飘道:“挨过去就可以了。”

封讳:“……”

封讳皱眉,掐着离长生的下颌左看右看,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被劈傻了。

离长生短暂地休息片刻,将疲懒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握着山鬼缓缓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封讳。

封讳眼皮重重一跳:“想把我支走?”

离长生:“……”

离长生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眼睛一动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封讳冷冷道,“想都别想。”

离长生无声叹了口气,用掌心在封讳脸侧轻轻一拍,淡淡道:“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在想其他事。”

封讳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背,将自己的脸在他掌心蹭了蹭,还是闷闷的。

他根本没看错,离长生肯定在打什么其他的想让他单独活着离开的坏主意。

离长生感知着封讳冰凉的体温,手指轻轻一蜷缩。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凉飕飕地响起:“原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离长生回头一看,徐观笙不知何时来的,周身森森寒意几乎化为恶鬼似的实躯,直勾勾盯着封讳。

眼看着雷再次落下,离长生蹙眉:“你离这么近做什么,回去。”

封讳本来还在生气,听到这句话像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脸贴着离长生的掌心轻蹭,眼神似笑非笑瞥着徐观笙:“是啊,我们俩的事,徐掌教还是别来掺和了。”

徐观笙:“……”

“是吗?”徐观笙吊着张死人脸,看起来不怎么想活,“我本来还想用修为替师兄挡最后几道雷劫的,既然师兄有人替死了,我正好闲着清净。”

封讳说:“闲着玩去吧。”

离长生:“……”

离长生无可奈何听着他们拌嘴,手随意在封讳脸侧一拍,示意闭嘴吧。

封讳这才不说话了。

离长生已数不清有多少道雷劫,且伴随着那煞白雷光逐渐变色深紫,估摸着最后几道天谴雷劫就要到了。

他不希望徐观笙替他送什么死,伸手一挥二话不说将徐观笙打了下去。

徐观笙:“?”

大乘期的灵力顷刻间结了无数层结界,将两人包裹在其中。

叙旧的功夫短暂至极,强悍得能将整个三界劈开一条天谴的雷鸣轰然降下。

结界噼里啪啦破碎,宛如烧制瓷器时清脆的开片声。

离长生眉眼始终淡淡的,似乎不为这九霄而来的雷劫有丝毫动容。

最后一道结界轰然破碎,下一道雷劈下前,头顶倏地笼罩巨大的寒冰,严丝合缝将两人挡住。

雷和冰面相撞,顿时化为冻雨噼里啪啦砸下。

封讳原地化为巨大的骨龙,将离长生整个包裹住。

离长生听着那骨头被雷劈出无数漆黑裂纹的吱呀声,头顶的冰结界也在不断出现再被击碎。

随着雷声不断加强,冰面从被劈成冻雨,很快就变成了大雪。

离长生注视着头顶雷谴,在最后一道雷降下的刹那,用尽浑身的金色功德化为一道长箭,势如破竹朝着天空而去。

锵地一声巨响。

头顶猛地炸开一道煞白雷光。

四周一切宛如被静止,纷飞的大雪停滞,封讳即将崩溃的原形龙骨停在原地,唯有离长生能动。

他缓缓抚摸着骨龙的头,感受着冰冷的躯体,微微垂下眼。

天道所赐的金色功德和雷谴相撞,迸发出的细碎金光宛如神明降临。

金光停在原地许久,忽地受什么牵引般一点点化为虚幻的一团雾气。

那存在虚空的东西如同烟雾般轻轻靠近离长生,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

“……三百年前,你一心为黎民苍生,衡德渡厄以身殉道,这才降下大功德,你却轻易毁了。”

离长生紧提的心好似轻轻放下了,他没有直视那道金光,只是望着手边的龙骨,轻声道:“我从始至终,都未说过想要什么大功德。”

……就像从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做那“衡德渡厄”的天命之人一样。

天道的恩赐向来都是强加在他身上,从不过问,也不善后,将他当成个工具一般。

哪怕三百年前身死后,大功德对他来说也只是虚幻的东西。

毕竟如果不是封讳以身讨奉,他也没有命来用这稀罕的功德。

金光似乎听懂了离长生的言外之意,察觉到他对天道空手套白狼的讥讽,沉默许久,碎光轻柔在将离长生的乌发拂起:“那你想要什么?”

厄灵彻底泯灭天地间,再无复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