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悄然一静。

却听见凄厉的指责声划破天际，嘶哑难听：“是她们，她们害死了小殿下啊！”

吴中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他说千次万次都没用。

这些人却要伤害一个孩子的心，难道她们不知道太子有一颗玲珑心吗？

他赤忱、脆弱，失了父亲还要遭受亲人的漠视。

吴中和痛不欲生，捶着胸膛，双目满是怨恨：“娘娘，两位娘娘，还有如意姑娘，你们说啊！”

他是一个奴才不假，没根的、卑贱的也是事实。

可殿下待他多好啊，胖乎乎的，从不嫌他，看见他就——“大伴、大伴。”

不会说话的时候便是：“大大、大大。”

毫不夸张地说，自小胖崽出世，吴中和眼里、心里就只有小殿下。

他皱一皱眉头、咧着嘴笑一下，吴中和都要想个千百遍。

陛下走了，小殿下依偎在自己的怀里，哭着喊大伴。

那时候吴中和就想，即便自己是蝼蚁，也要挡在小殿下面前。

失去父亲的庇护，独自应对的心怀鬼胎的臣子，还要想着黎民百姓。

最终迎来的是亲人漠视、无人在意。

那么爱笑的宝宝、在乎面子的孩子，努力维持帝王风范的孩子，哇哇大哭地跑走了。

殿下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啊！

吴中和失声痛哭。

他控诉着所有人，不管对方是谁，因为此刻，他剩下的唯有本能。

小胖崽死了，吴中和也一定会跟着走。

被他埋怨的几人一声不吭，只是落泪。

赵太医怨恨地瞪了一眼他们，神情哀哀地看向榻上，他心想：就算太后、皇后不爱你，殿下也有我啊，老头子不想做天煞孤星……

赵太医抹了把泪水，对于这场闹剧充耳不闻，他对着暗卫说道：“找千年的人参须来，只要参须。”

又对着太后等人说：“殿下记挂着陛下，世间又没有他留恋的，当务之急，是招魂也好，还是求陛下保佑，能使的法子都要使！”

殿下自幼神异，说不定这些跳大神的法子真有效呢？

赵太医别无他法了。

夜渐深，月渐隐，日渐升。

小胖崽却越来越虚弱，人参也吊不住他的命。

殿中一片死寂。

人们的心神系在小胖崽的身上，自然没人关注到棺椁被撑开一条缝。

殿中的侍从已经控制不住哭声了，耳边却传出一声剧烈的「砰」像是重物被掀翻在地。

动静大的众人皆回身望去。

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赤墨色的龙袍站在棺材里，以近乎无情的眼神居高临下睨着众人。

诈尸啦？

荒谬的事情发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明熙帝压迫感太强了，强得他走下来时，众人呼吸都放轻慢了。

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晕倒。

帝王目色沉沉，望着床榻上的小家伙，心中突地填满一块。

他走得很慢，走得很稳，像是珍惜，又像是害怕。

明熙帝坐在床榻上，手指在幼子的脸庞上虚虚描绘，良久他轻声道：“我儿，回来吧。”

奇迹便在此刻发生。

小胖崽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他的长睫眨呀眨，像是扑腾的小蝴蝶。

圣上伸手，点在他的额头上：“乖。”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之下，胖宝宝再次睁开眼睛。

看到床边坐着的人影，小家伙嘴巴一瘪：“好多梦好多梦，鱼儿才见到父父，爹来带我走吗？”

他竟以为梦而已，尽管如此，他也想跟着走。

圣上为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用前所未有的语调，似喟叹、似追忆：“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胖崽才停止哭泣。

他从父父的怀中抬头：“鱼儿不想当小皇帝了。”

“依殿下。”

“父父给我当臣子，跪下说恭迎胖崽大大皇帝。”

声音停顿了一会：“嗯？”

小胖崽紧紧地搂住父父：“开玩笑的啦，爹你想我吗？”

明熙帝闭了闭眼，千年万岁，转世轮回，没有一刻不想你。

“当然。”

“那你想了我多久？”

“没有很久，死人没有意识。”圣上垂眼，撒了谎。

小胖崽可惜地应了一声，又说道：“你知道锦鲤会变成金龙吗？”

我知道，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世，我一直都在想。

“朕不知道。”

“唉，父父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不想知道。

人类说：时间能淡忘一切，我用实践来证明，那会更痛。

“对不起。”

小胖崽瞪圆了眼：“不要说对不起，你不知道的，大大皇帝告诉你。”

明熙帝迟疑了一会：“多谢？”

1002已经吸在小胖崽的腮帮子上很久了，没人理他，他弱弱地问：“喂，这里人很多，统也很多，能不能看看统？”

仿佛一滴水落入大海，掀不起一丝涟漪。

1002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老老实实挡背景板。

“父父，我还没有告诉你，你会有一个大宝贝。”小家伙颠三倒四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圣上全都听懂了，他摸了摸幼子的发髻。

“是挺大的。”

“爹，你怎么死了又活了？”

万世沉浮，苦海无涯，明熙帝撕裂了自己，忘却了前尘，求得了这一世。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笑道：“许是放心不下你。”

小胖崽扭扭捏捏，脸蛋通红，弱弱地戳手窝窝：“父父要一直陪着我。”

殿中的氛围陡然一变，像是落下什么誓言一般，无比沉重

“好。”

规则亦或虚无，死亡还是轮回，我都将永远做你的父亲。

生生不弃。

第484章 父父回来后

“小渊！我要吃肉。”胖宝宝像大饼一般瘫在在床上，嘴巴大张。

吴中和悄悄笑了一下，不得了，小胖崽立刻捕捉到了：“大伴，你为什么要这样笑？”

“殿下，奴才没有啊。”他连忙讨饶。

小胖崽气得一双眼睛抖瞪圆了，他抬起一只手，指着天：“大伴就是觉得我懒，明明饭桌就在嘴边，还要搬来床躺着。”

至于为什么不指着大伴？

因为不礼貌，小胖崽也舍不得。

吴中和大惊失色：“奴才是觉得殿下连喊饿的样子都那么英明神武、气势不凡！”

气势汹汹的小胖崽偃旗息鼓，脸蛋红红，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这样呀，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啦。”

1002看他像是长了跳蚤扭来扭去。

“再扭，床榻了。”1002还记得那天小胖崽只顾着大哥回来之喜，不记得统也吸在他脸上。

这种恶言恶语，胖宝宝是不会听的。

他对着1002哼了一声，又开始打滚扭动。

圣上看着，轻笑一声：“遵旨。”他夹起一块色泽红亮、软糯的红烧肉，精准地投送到了儿子嘴里。

明熙帝很忙。

他忙着和朝臣、太后、皇后等等算账。

谁欺负了他儿子，他就要千百倍讨回来。

如今京中盛传陛下是个讨债鬼，明熙帝听了不以为然。

既然敢做，又怕什么报复？

即便如此，他也时时带着自己的儿子。

小家伙害怕极了，一会不见圣上都要偷偷掉眼泪。

无论圣上告诉他多少次这不是梦也无济于事。

该哭还是要哭。

这可真是甜蜜的负担，明熙帝浅浅啜饮了一点酒，酒性极烈，他的脸上霎时浮现一层淡薄的红。

烈酒烧喉，如同刀子。

圣上的眼底却没有波动，像是喝得水一般。

人类的消遣，有时也有几分用处。

他将自己变成人类，身体素质降到最低，倒也能感受到借酒消愁的意味。

千万年的光阴太久了，久到圣上每每到了这时，便会泛起无边的痛意。

在这个时辰里，他亲手接过了一条金色的霞帔。

痛到如今他寻回了儿子，也难以消除。

一人低眉顺眼对着吴中和说了什么，吴中和便时不时地看一眼明熙帝。

圣上知道，但一切都比不过自己的儿子。

有的人急，有的人悔，那便等着。

“父父，给我喝一口。”小胖崽看着那一盏酒，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明熙帝没有理他。

小胖崽却不依不饶：“小渊！你听不听我的话了？抗旨不尊。”

圣上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瞧儿子，小胖崽也不避开，两人互相看了一会。

“可。”明熙帝颔首。

小胖崽眉开眼笑地张嘴，圣上借着衣袖遮掩，用筷子沾了点茶水，在他舌间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