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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他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用力啃着,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或许该出去,他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腰上忽然搭上一条手臂,灼热的体温烙烫在他整齐的衣裳里稍微露出的一点腰线。

崔金子心脏忽地拔高,一动也不敢动,掌心起了细汗。

裴赢的身体贴了过来,坚实的胸膛贴在他的背上,他枕上了他的高粱壳枕头,呼吸浅浅扑在他的后颈上。

淡淡的酒气传至鼻间,他被整个搂进了男人怀里。

体型的对照,就像外头的驴和羊一样。

他没吭声,也没做别的事,就这样紧紧抱着他。

崔金子心脏悬了一会儿,忽然就慢慢放下了。

他张开唇,轻轻吐出口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裴赢的大哥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们吵了。

裴赢性子沉闷内敛,在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他们仍这样过着日子。

他们的院子像是一片孤岛,没人踏足,见了都会躲避。

崔金子有时候借着夜色会趴在大门口往外看,看岔道口他们说话。

他们不再提自己和裴赢,又说回了村东头的李老汉。

裴赢打好了水,在屋里头洗脚,崔金子跑进来,勤快地关了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然后踢掉鞋,把嫩生生的脚踩进热水里,踩在裴赢的脚背上。

他皱着眉毛跟裴赢比划他刚看见的事。

“李老汉上个月……结婚了?”

裴赢低低道:“是吗?我没听说。”

“昨个……他和婆姨开车去镇上买新衣裳,回来撞死了。”

裴赢慢慢说:“撞死了?谁撞死了?”

崔金子雪白的手指在空气中挥了挥,示意他:是李老汉的婆姨撞死了。

脚盆里的水烫人,把白嫩嫩的脚烫得泛红,裴赢抬手,揉了揉崔金子的卷毛儿,说:“命数该当。”

崔金子摇头,又低头看了会儿脚盆。

他两根大脚指在盆子里来回翘了翘,抬头同他说话。

“李老汉却没事……要赔好多钱,车翻进沟沟里了……”

“好在他的姑娘已经出嫁了,”裴赢平静地说:“不用背他的债。”

崔金子发了会儿呆,伸出手摆了摆,嘴里“啊”了两声。

他说人的命,真是脆。

“你明白就好了,”裴赢粗糙的手抬起他的白皙下巴,垂眸望着他的眼,低低说:“说不准明天我就要死了,说不准明天你就要死了,说不准我们下辈子见不着了。”

他盯着崔金子澄澈的目光,慢慢说:“所以在一块儿的日子,你得高高兴兴的,还活着的日子,咱俩一块儿好好过,命还在,咱俩就得笑着走下去。”

崔金子怔怔望着他,半晌,轻轻弯了弯唇。

这个男人粗犷沉闷,可他心太细,他知道他心里的难受。

他抓住裴赢的手,轻轻点了头。

过了几天,他家院子里的鸡鸭鹅死绝了。

直挺挺躺在窝里头,眼睛还睁着,蒙着一层混浊的白膜。

裴赢说大概是村里的那一流子干的,崔金子知道,不是他们,是他大。

过往,在原来的村子里,大也干过这些事,没人知道,除了家里人。

他跟裴赢说了,裴赢沉默地把鸡鸭鹅收起来,装进麻袋里,推到村外埋了。

少了鸡鸭鹅,这院子冷清了不少。

秋天也到了。

打谷场又热闹起来,崔金子扒着门往外看了两眼,跑回来,跟着裴赢一块儿碾谷子,谷子平摊在院子里,摊成一个圆,把石磙栓上绳子,由驴拉着,在上面一圈一圈地滚。

谷子去了壳子,就是黄澄澄的小米。

裴赢今年多种了两晌地,收成不错,这些谷子是种在院子里的,长得也好。

崔金子有时候会惦记鸡鸭鹅还有小黑狗,总是往笼子和院子里头张望,却是一片空。

他想着,得回家一趟了。

他不能让大再祸害裴赢了。

第517章 风沙里的甜西瓜

秋收要开始了,拖拉机的零件儿还差几样,裴赢必须得去镇上一趟。

他去得早,天还没亮,崔金子还睡着时就走了。

崔金子醒后,把家里的羊喂了,里里外外忙了一阵,天大亮,他走出了门。

他很久没回家了,有时候实在想弟妹,他就偷偷跑过去远远看一眼,不敢让大瞧见。

今天他重新迈进了家门,妈在晒烟叶子,弟妹在院子里帮忙,看见他时,弟妹立刻笑了起来,叫道:“大哥回来了!”

妈看见他,脸上却一阵厌恶,她掐着腰呸了口,骂道:“你回来做什么?精神病,赔钱货。”

崔金子手脚冰凉,他在怕,可脊梁挺得很直。

他抬起手指了指屋里头。

大弟立刻说:“大在里头。”

崔金子进了门。

大在炕上抽烟卷,头上戴着白羊肚手巾,看他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金子站在门口,抿唇望着他。

他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差不多读到十一岁吧,有了大弟,他就不能读了。

大总是打他,他自小就练了一个看人嘴唇说话的本领,因为那样,他就可以远远看着大,看他说了什么,心情好坏。

后来,他聋了哑了,那本事并没丢。

他害怕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怕,他看过来一眼,崔金子都会胆战心惊。

“回来了。”

干瘦的老汉坐在炕上,阳光从天窗投进屋里头,亮堂堂的。

“姓裴的搞腻了?”

崔金子抬手,迅速地做了几个手势。

老汉看懂了,哼笑了声。

“是我弄死的,先前一个月给我五百块钱,我当你真值钱呢,原来是屁股值钱。”

五百?县城里打工的文化人一个月能赚上五百吗?

崔金子脸色苍白,狠狠瞪着他,用力喘息了几下。

“男人有那么好搞?”快六十了的老汉混浊的眼睛打量他,片刻后,忽然说:“你过来。”

崔金子没动。

他用手语跟老汉讲:别再祸害裴赢!

老汉从炕上下来了。

门还开着,弟妹在院子里头玩闹,妈也在外面,老汉走到他面前,说:“我不祸害他,你以后就在家里头,别再出门一步。”

崔金子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枯瘦的手忽然摸上了他的屁股,用力掐了一把。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崔金子差点吐出来。

他狠狠推了老汉一把,调转头就奔着窑洞外头跑。

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也是他大。

他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屋门口就在眼前了,他的褂子忽然被牢牢扯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就有那么一个警钟响了,他要是留下,以后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十二那年走过一回,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然后成了聋哑人。

那个时候,他顺着黄土塬往前跑,他往哪里跑,眼前都是一样的,黄土塬的外头还是黄土塬,那一道道沟阻拦着他的路,他跑不出去。

他再也不敢跑了。

眼眶泛起了红,他撕开扣子,将那褂子给舍了。

他飞快地往门外冲,妈急急走过来,伸手阻拦他。

他怕撞坏她,脚步停了停,被她死死抓住了手腕。

他惊惶地往后看,大刚从屋里头出来,大喊着:“抓住他!”

弟妹吓着了,呆呆看着他们。

崔金子咬紧牙根,用力扯自己的手腕,妈到底是个女人,力气不如他大。

大向几个娃娃怒吼着:“拦住你大哥!耳聋了吗?”

看他跑过来,崔金子心里涌上了一阵惊恐,用力扯回了自己的手,他转身向外跑。

几个弟妹站在他前面。

崔金子张了张嘴,想问问,你们也要拦我吗?

呆着的大弟扔下烟叶子,向他跑了过来,崔金子的心冷了一瞬,却见他擦着他的身边过去了。

几个弟妹也跟着跑回来。

崔金子一口气跑到门口,转头看,见大弟死死抱着大的腰,小妹趴在地上抱着妈的腿,他们粗糙的小脸涨得通红,向他喊:“大哥,快跑!”

他红着眼,扭过头,大步迈出了门。

迈出门的一瞬,太阳正好从云彩后边出来,照在了他的身上。

前边的路透亮耀眼。

他一路往村口跑,途中遇见了不少村民,脸色古怪地看他。

秋天了,就要秋收,天冷,他只穿着个漏胳膊的白背心,疯了一样沿着那唯一一条土路往前跑。

他跑了很久,直至周围没有人了。

他停在路边边,踮着脚往远处看。

他等了没多久,他对象就赶着驴车回来了。

他笑着迎着他跑过去,裴赢动作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往前迎了两步,接住了扑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