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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温不迟从屋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整个人疲惫浓郁地站在廊下,衣服上头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有些恍惚。

站了能有一会了,便见孟枕堂从廊下匆匆往里进, 主仆二人遥遥一望便知消息。

孟枕堂立定插手,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成了。”

温不迟微微点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是尽力,孟枕堂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没忍住:“大人,您用点膳歇一歇吧,身子这么熬受不住的。”

温不迟没接这话,反说:“许大人回来了吗?”

孟枕堂微微隆起眉头,答道:“应该快了,算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

话没说完,廊下匆匆跑来个小厮,到他跟前站定,躬身禀道:“大人,许大人来了。”

温不迟站在那儿,一身狼狈,满脸倦容,“请他到前厅候着,我换件衣服,随后便到。”

小厮领命去了,温不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背对着孟枕堂吩咐道:“京城那边催一催,三日之内处理掉。”

孟枕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明白。”

***

深夜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晕拢在案几周围,温不迟一个人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盏茶,回想着许聿修今日在前厅的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海捕文书发到哪了?”

“没发海捕文书。”

“封城令呢?”

“亦没有。”

温不迟匪夷所思,可许聿修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愣住。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身为臣子,更当不遗余力,维护圣意。”

温不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维护圣意?什么圣意?骆谦那女人劫军粮、豢私兵、杀朝廷命官,做得那么明目张胆,那么有恃无恐。

不发海捕文书,不是许聿修不发,是有人不让发。

是皇帝不让发。

许聿修那句话,是在点他。

你也是重臣,你也该维护圣意。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喉间尽是苦涩。

皇帝想杀南无歇,不惜用军粮做饵,不惜让上万将士饿肚子,不惜让无数人命来填,而他和许聿修身为臣子,还要“维护圣意”。

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死在那条保家卫国的路上,死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皇帝的算计里。

可他们在大局面前算不得什么,如今帝王染病,国本动摇,任何“不维护圣意”的举动,都可能让朝局崩盘。

大局究竟是什么?朝堂的稳定、圣心布局、皇命倾向……

烛火跳动在温不迟的脸上,忽明忽暗。

另一边,轿子正穿过夜色,许聿修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轿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思绪晃回了白日。

辰时从臬司出来后他带人直接杀到了骆府,可那个轩敞雍容的后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子里,四周静得像坟场,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气。

正准备离开,月洞门后面忽然绕出一个人。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悬窄刀,表情冷漠。

天督府的人只跟他递了一句话:陛下龙体欠安,骆家的事,许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圣意如此。

说完就走了。

圣意如此。

对于这四个字许聿修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陛下?陛下让骆谦这么做的?劫军粮?害将士?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第二反应是挣扎。

骆谦该死,那女人做的事够死上一百回明正典刑,可这是陛下让她做的。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许聿修不知道,猜不到,可一定有。

只那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收兵。”

小吏亦不解,他也没解释,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他记得意思:为臣之道,首在忠君。

君要臣做的事,臣不该问为什么。

打起帘子进了轿,起轿便朝臬司去。

轿子一晃,把他的思绪晃回现在,许聿修睁开眼,望着轿顶那一小片黑暗。

陛下病了,这时候他更该维护圣意,更该不遗余力地贯彻圣上的安排,哪怕他不明白,哪怕他想不通,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因为他是臣子。

摇摇晃晃,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黑暗里翻涌,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李升没病许聿修会怎么做呢?会发海捕文书,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骆谦找出来吗?

不知道。

没有如果。

李升就是病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命运不可捉弄,生命不可承受,温不迟为护南无歇周全亲手取李升的性命,而今却因李升一缕残息,不得不放任重伤南无歇的凶手全身而退。反观许聿修呢?他忠于皇室忠于社稷,赤胆可照日月,可他所知太少太浅,一腔赤诚落在迷雾之中,身在局中却不知,终究是以正名行误事,以清流助浊流。

世事如潮人似萍,许聿修喘了几口粗气,他怕,他怕的不是违逆圣意而获帝王的降罪,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踩着的不是追捕骆谦的路,而是让朝局崩盘的那根弦。

轿子一晃便停了。

“大人,到了。”

许聿修看着那片黑暗,良久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北边沉沉的天空。

***

永辞!永辞! !

南无歇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意识沉在一片黏腻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浸了水的棉絮,沉不到底,浮不上来。

痛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虚浮得抓不住,耳边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只有轻软的风,混着少年时的檀香,一点点漫过混沌的神智。

黑暗忽然被揉碎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光雾朦胧,他拼了命的睁开眼,冷汗涔涔,模糊当中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面前是一道宫墙,朱红色的,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只木马。

南无歇愣了一下,‘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普兆十四年的秋天。

这只木马他削了好几天,削好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等着有一天能拿给父亲看。可父亲没回来,此次平乱,回来述职的只有他的叔父晁逍尘。

他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里看,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他看见晁叔父站在御阶下面,穿着盔甲,披风垂到地上,背影像一座山。御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没仔细看脸,只大概看见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听见晁叔父在说话。

“……此战南侯爷亲率八千精锐,趁夜奔袭百余里,绕过敌军主力,直插后方粮仓,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敌军粮草尽毁,不战自溃……”

晁逍尘的声音很有安全感,沉沉的,像远山的钟。

御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晁逍尘继续说:“这一仗我军斩敌两万,俘获辎重无数,敌军元气大伤,五年内无力再犯……”

南无歇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眼睛发亮,八千精锐,奔袭百里,斩敌两万。

父亲好厉害。

他攥紧怀里那只木马,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来御座上那个人摆了摆手,晁叔父就退出来了。

晁逍尘刚走出殿门,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只小脑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小辞?”

南无歇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看着叔父,晁逍尘蹲下来和小娃娃平视,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欣慰道:“长高了。”

南无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晁叔父布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副盔甲上沾着的尘土。

那是边关的土,是爹爹也在踩的土。

晁逍尘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侯爷了?”

南无歇点点头,晁逍尘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南无歇的小手,转身又往殿里走。

南无歇被他牵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听见晁叔父的声音,沉沉的,对着御座上那个人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臣想带小辞出宫半日。”

南无歇闻言抬起头看着晁叔父的背影,看着那副宽厚的肩。晁逍尘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侯爷在边关杀敌,这孩子一个人在宫里,臣看着心疼。求陛下开恩,让臣带他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