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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戚南裕说完后没再继续,反而在一张金属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既然进来了,总要慢慢适应这里的规矩。”

陈夏轻轻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的绿荫摇晃,阳光被枝叶切碎了落在她身上,摇曳着一片深绿的影。

椅子冰凉,金属的边角磕在手臂上,有些硌人。陈夏坐得端正,不动声色地打量戚南裕的实验室。

没有多余装饰,一切都极致功能化。

两排文献堆得如山高,最顶上放着的不是教材,而是《临床病理解剖记录汇编》《脑死亡判定灰区研究》《脑神经核心走向图谱》。

“你读这些吗?”戚南裕忽然开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最上排那几本几乎没人借阅过的书。

“读过前两本,第三本没找到电子版。”陈夏如实回答。

戚南裕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本还真没人主动提起。”

她起身,抽出最上方那本封皮已经磨白的厚书,啪一声丢到陈夏面前的桌上,“以后你就看这个。看完前六章,写三千字读书笔记,下周三交。”

“是。”陈夏点头。

“别给我写废话,不要抄网上那些死板理论,我要你看完后的推论。”

“明白。”

戚南裕盯着她,忽然又问:“你丧失过亲人吗?”

陈夏顿了下。

她失去过母亲,可她并不打算将这一事实如扒开伤口般呈现给他人。

于是她压低了喉咙,嗓音干净却低沉:“没有。”

戚南裕“啧”了一声,坐了回去:“那可惜了。没经历过丧失的人,理解不到‘逆时’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说这句话时,眼底掠过短暂的情绪波动,像一道被迅速抹去的裂缝。

“逆时?”

“没听说过吗?”戚南裕轻笑一声,声音却凉,“一种违抗自然时间进程的假想模型,起初只是理论存在,用来解释意识残留与神经簇间的非线性反应,但有人……在尝试用它做点别的事情。”

她看着陈夏,意味深长。

陈夏微不可察地皱眉,似乎察觉到这话后头的暗流,却没有急着问。

戚南裕似乎满意她的沉默和分寸,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黄铜色的,抛了过去。

“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资料室。前提是——别乱碰东西,特别是右侧那个玻璃柜。”

陈夏接住钥匙时,余光刚好扫到那只柜子。那里面好像放着什么被布覆盖住的轮廓。

玻璃柜不大,却占了整面墙的最角落位置,上方的白炽灯永远不灭,打在防尘布上,像笼着一具被岁月掩埋的尸体。

“你越界,我会亲手把你赶出去。”戚南裕淡淡地说。

“我不会。”陈夏应得极稳。

戚南裕没有再看她,只低头翻起实验记录,嗓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你可以走了。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陈夏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轻声问了一句:“教授,那本书……为什么推荐给我?”

戚南裕停下翻阅,头也没抬:“因为你身上有一个特征。”

“什么?”

“你像一个死人,”她淡淡道,“但还没彻底死。”

门在身后合上,陈夏站在走廊尽头,忽然有种自己不是被选中,而是被某种死气沉沉的气场悄无声息地拖进了一间封棺未盖的屋子。

陈夏看着那把钥匙,冰冷的黄铜色在光下泛出一点点锈斑,像某种命运正在发酵。

而那把锁着她梦中秘密的枷,正在悄悄裂出一丝缝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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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相关术语设定非专业,皆为小说服务~[绿心]

第17章 音讯

深夜十点,江大医学楼的最西侧实验大楼空无一人。

陈夏拎着钥匙站在戚南裕资料室的门前。

手指碰上门把手的瞬间,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指尖轻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别乱碰东西。”

戚南裕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

陈夏推门而入,灯光瞬间亮起,照出一室沉静。书柜、档案架、冷藏柜,以及——那面最角落的玻璃柜。

那布罩的轮廓仿佛比白日更清晰了几分。

陈夏没有靠近,而是走向资料架。她翻找那本《脑死亡判定灰区研究》,一页页扫过去,途中夹着些手写笔记,是戚南裕的字体,字迹尖利如刀刻。

忽然,一份未归档的实验记录纸从夹缝间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俯身拾起,扫了一眼——

「项目代号:yj-Σ

意识残留神经响应实验 / 阶段:非正式临床预备组 / 被试状态:生理性脑死亡后保留末端神经反馈

备注:主神经簇对特定音频/气味/触觉刺激仍有微弱反射」

陈夏指尖收紧。

“yj。”

她想到那个玻璃柜,也想到自己曾在实习期间听过一个传言——

某位疯狂研究员保留了一个特殊尸体,试图以神经刺激方式“唤醒记忆残余”。

但她从没想到那是真的。

陈夏站在记录前,久久未动,忽然手机嗡嗡震动。

【林瑜】:夏宝!快救我!来南洲路这边陪我吃饭,我室友放我鸽子,我一个人吃火锅好像个傻子!!

陈夏低头扫了一眼,原本想拒绝,可下一条消息蹦出来——

【林瑜】:话说,我今天路过国贸那块……好像看见阮枝了。不是开玩笑,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像是她。

陈夏手指一顿。

“阮枝。”

这个名字仿佛戳破她耳膜,仿佛是一枚子弹,穿透了厚重的时间层,直直击中她心脏的最中心。

陈夏下意识捏紧了手机。

她怔怔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眼前的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塌陷成一片寂静。

教室外的风,实验楼冷光灯的嗡鸣,夜色中偶尔传来的鸟鸣与车声,全都倏然远去了。

她的耳膜嗡地一声,仿佛突然被什么堵住,又被什么震开。

胸口猛地紧缩了一下,像是久未使用的旧机械被突然启动,咔哒一响,再难停下。

陈夏的手指微微颤抖,紧握手机的掌心渗出冷汗。

她的心跳并没有加快,反而迟滞了一拍,像极了那年盛夏,阮枝决绝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时间在那一秒钟凝固,而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梦中沉默的背影。

她已经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

久到她可以在梦里唤她成千上百次,却不敢在白天说出一次。

可现实残忍地告诉她:只要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哪怕只是一句话、一眼、一瞬,就足以令她所有苦心伪装的平静顷刻崩塌。

一阵眩晕猛地袭来,陈夏低头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空白。

“她在哪里?”

陈夏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低沉而急切,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不知道林瑜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她。可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去,她今晚将无法安睡。

甚至,整个世界都将陷入无止境的回音中,只剩那两个字在灵魂深处疯长回荡:

——阮枝。阮枝。阮枝。

林瑜被她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语调里带着几分犹疑:“就江港南街那边的面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背影很像,我多看了几眼,人就进去了。”

“发我定位。”陈夏低声说完,几乎是立刻起身,实验室的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

她顾不上收拾桌面上未完成的记录表,实验服来不及脱,甚至忘了还没吃饭。

林瑜发来定位,在南洲路与滨江交界的小广场,火锅店附近。

陈夏没有多想,将实验资料重新放好,退出资料室,把钥匙别进兜里,然后迅速下楼。

夜风很冷,吹得陈夏睫毛发凉。

从实验楼到校门口那一段路,她几乎一路快走,神情从平静变成不安,步伐也越来越急。

快两年了。

陈夏以为阮枝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没留下只言片语,可哪怕只是一个“像她”的身影,她也无法无动于衷。

她怕。

怕自己这一趟是空欢喜一场。

可她更怕——如果那真的是阮枝,她却没有出现。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听见与她有关的只言片语。

陈夏一路奔下楼,风从未关紧的窗缝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细发凌乱,脸颊泛凉。

电梯等得太慢,她索性从侧楼的消防通道一路奔跑下去,帆布鞋在铁质楼梯上踩出“咚咚”回响,像是心跳的回音,一下下砸在耳膜深处。

陈夏不知道自己要见到的会是谁。

是一个错认的背影,还是一双她日日夜夜在梦中追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