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气什么,站在台上很有成就感吧?”楼庭给她到了一杯水,“是不是……跟阿梅站在屋顶上的感觉一样?”
“我怎么知道?”应拾秋别开眼,“我又不是阿梅。”
“即便我对台北不算熟,但也能想象。就跟很多年轻人挤破头去北京一样,哪怕住筒子楼、吃泡面,也不肯回老家。选择来台北,心里总有梦的,一定要做到不虚此行吧?”
“……”
这话像个锤子,忽然撞得应拾秋胸腔一疼。
恍惚听见了心脏破碎的声音。
是,她本可以不必留在台北的。
回菁寮去,守着老街,寻个踏实的班来上,一点一点攒钱,过那种从三十岁就能望见六十岁的生活。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的人生难道就没有更多种可能了?
望着楼庭那张脸,应拾秋忽然感到一种近乎世界末日般的苍茫。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读懂一本叫做应拾秋的书的人,难道只剩眼前这一个了吗?
“给你的合同我已经叫人拟定好了。”楼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律师也请好了。等回台北,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签。”
应拾秋沉默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女人太知道怎么推着她走了。在该施力的时候寸步不让,在该留白的时候便悄然退开。
究竟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
饭后,两人在沙坡尾随意逛了逛。
沿街的手作市集在台风来临前显得有些冷清,摊主们正忙着收拢货物。
随着风越来越大,带着湿冷的咸腥气往衣领里灌。两人也不便在露天场所久待,便早早回了酒店。
这次来出差,应拾秋把笔电也带了过来。
老旧的笔电,一打开就嗡嗡地响。等它卡顿着转动几圈,终于能用了,应拾秋点开微信注册了个公众号。
名字叫“捡秋”。
大陆人到了秋天,会去林子里捡掉在地上的落叶和果实,这就叫做捡秋。
她的“捡秋”,是捡点时事,写写看法。
对着公众号空白的编辑页面,应拾秋盯着屏幕,想了想,顺着记忆,随手写了篇关于《气球飞走了》的影评,细拆了几个分镜的隐喻。
等写完,已经半夜十二点。
困了该去睡,但明天没行程,也回不去。应拾秋便多磨了一会儿。
她把文章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改掉几个错字。就像经营自己的小家一样,还排了版,插入电影海报,给标题也加了一些动态插件。
最后才舍得点击发布。
看着推送出来的公众号图文,应拾秋有种久违的感觉。
形容不来,但很接近幸福。
……
第二天一早起床,董怡君便打来电话:“我回台北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应拾秋诧异,“也不提前说声。”
“昨晚。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是你妹给我开的门。”电话那头传来咀嚼声,董怡君边吃边说,“哎,别说,你妹跟你长得真有点像。”
“当然,亲妹妹。”
“她做饭也跟你一样好吃。”
应拾秋愣了一下:“欣怡还会做饭?”
“就下了碗面啦。”
想想也是。
小阿姨虽然很少让欣怡下厨,但简单的菜她还是会做。
只不过,应拾秋二十岁时,欣怡才十岁。
她从大学起就在外头奔波,为了省钱,连寒暑假都很少回家,一直在外打工。和欣怡相处的时间少,印象还停在她只是个孩子的阶段。
“阿嫲情况怎么样?还稳定吗?”
“是阿尔茨海默症,年纪大了,没办法。”董怡君声音轻了下去,“钱是一方面,最难的是……平时根本离不开人。”
这种滋味,应拾秋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再熟悉不过。
母亲时好时坏的情绪和突如其来的偏激,始终像一片不散的阴云,悬在她的半生。
两人又聊了几句,应拾秋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董怡君沉默了片刻:“帮忙倒是不用,只是……”
静默半晌,她叹了口气,又改口。
“算了,一两句说不清,等你回来再细说吧。”
应拾秋听她语气低沉,猜想或许是照顾阿嫲心力交瘁,便没再追问。
挂断电话,窗外的狂风更加激烈,不曾停歇。窗户都发出一阵呜咽。
手机接连弹出台风红色预警消息。
即便酒店房间灯火通明,可一个人待在偌大的空间里,窗外风声又肆虐,不禁觉得脊背透凉。
应拾秋望着落地玻璃,感到一股寒意漫上来,伸手关掉了空调。
台风困住了所有出路,酒店适时送来了早餐。她安静地吃完,才忽然想起电话里似乎有话要对董怡君说。
聊着聊着,竟忘了。
她费尽心思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搁在一旁。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起身收拾时,她顺手点开公众号,却发现昨夜发的那篇文章底下,已密密麻麻堆满了留言。
应拾秋觉得稀奇,定睛细看。
评论区热闹非凡。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认为阿梅是某种坚韧的女性象征。也有人反驳,说她解读太过片面,也许阿梅就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她没得选,不切掉乳。房就意味着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不论是没有婚姻,还是没有生命。
两方激烈的争论,让这篇文章活了起来。
应拾秋嘴角微扬,坐回电脑前,凝神片刻,指尖已经在敲第二篇文章了。
隔壁房间。
楼庭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审阅这次路演的访谈剪辑素材。画面里有许多她跟其他主演的高光镜头。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至下一个。
应拾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屏幕。
她穿得很简单,站在那束追光下,显得格外年轻而有生气。因为在笑,露出一排饱满的牙齿。
眉头随着她的面部表情忽上忽下。即便在内行人看起来,她有几分明显的紧张,不够从容,可那几分认真,反而格外能抓住人心。
她就该站在这束光里。
她天生就该被所有人看见。
“楼导,应老师这段回答得真好,可惜素材少了点。”
剪辑师发来消息时,楼庭已经不记得这条视频循环播放了多少遍。
她回过神,略一沉思,对宣发交代:“厦门这期就围绕应老师展开吧,讲得很有厚度,比我也有文本价值。让内容组出篇深度稿。”
“明白。”
处理完所有的工作,楼庭揉了揉眼睛,时间已过正午。
看了眼备忘录,想起酒店不含午餐,她合上电脑,准备去叫隔壁的应拾秋一起去吃饭。
可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楼庭按了接听,那头,小洲声音有点沉重。
“庭姐,刚收到司法那边的通知。马成泽……今天在监狱里过世了。”
第109章
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后,楼庭去监狱见过一次马成泽。
探视室里坐着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看向她时,眼神仍有闪躲。
“我没真想杀你,”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沙哑而失真,“我以为你骗了我,你明白吗?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那种滋味。愤怒就是在一个瞬间被点燃的。”
“我知道。”
他肩膀明显一僵。
楼庭语气平静地说:“整整七年我都不知道,从我回台北开始,才意识到我周围的一切全是被捏造的,所有人都在骗我,不管是所谓女友,还是至亲。”
但她因为没有记忆,连愤怒都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成泽嘴唇颤了颤,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渐渐起了雾。好半天,才扯出来一个苦笑。
“我早该猜到,你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真疼女儿的父亲,哪会忍心凭空捏造她的一生,替她做选择呢?”
“是吗?”楼庭怔怔地看着他,“你很爱你的女儿吗?”
他喉咙一哽:“当然啊……就是爱她,才想买一个大房子,让她们都过人上人的日子。”
但没想到太急于求成,以至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道你就不会……以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做决定?”
“会吧,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但我至少能知道,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她会难过,会记恨我一辈子,我不想左右她的整个人生。”
提到女儿时,他眼里的光好像稍微亮了那么一点。
温温暖暖,像壁炉里的小火,烧不起来,却能带给足够熨帖的热量。
楼庭沉默着。
探视室的灯将她脸色照得没什么血气,半晌之后,才又问他:“那天,你对我到底怎么动的手?”
“……用砖头砸的你后脑。”
“不,我要细节。砸了几下,砖头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