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不能肯定,哪一天我们会不会被彼此打动,再生出一朵花来?
她立在疏疏朗朗的绣球前,情绪已经不似昨晚那样强烈。眼里闪动着光,一眨,又萤火似的暗了去。
那被风掀得浮起来的衣衫底下,仿佛能够看到一颗心脏,微弱地跳动,显得她整个人空空荡荡。
应拾秋不说话,偏过脸,眸光落到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纱布包着,掌心似乎还渗着血。
眉头一皱,“你的伤今天都没有换过药?”
“没有时间。”语气平平的。
做饭有时间,换药就没时间?
这话应拾秋还是没问出口,沉默着转身走进门,给她去拿药。揭开纱布一看,才知道里面在发炎。
天气太热,这样一直闷着,竟然也不知道叫人处理一下。
用碘伏简单涂了下,应拾秋把棉签递给她拿着,再上了点消炎药粉。看起来就很疼,但楼庭一声都没吭。
应拾秋给她吹了吹,瞥见她左手手背上有道淡化了的牙印。
是那晚在床上她咬的,牙印仍旧没消,以后都不会消了。
她有些恍然。
“我们这样彼此争吵彼此消耗,很没有意义吧?”应拾秋收好药品,抬眸望向她。
她却沉默半晌才答:“争吵的意义就是为了读懂彼此内心想法。”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应拾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声抱歉我也该先说,是我一直在逃避。”
楼庭蹙眉不解,“为什么逃避?”
“我很累,多年以来都习惯独居,并不适应另一个人挤进我的生活,不只是你,董怡君,或者欣怡,都会让我觉得不自在。”话音停滞几秒,她又道,“其次是,我不想再给予任何人情感上的回应了。”
也是不够爱,所以提不起劲在她身上多给一点。
多给一点,就成了浪费时间。
这话很温和,没有带刺,可仍旧像爱人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楼庭身上,被烫过的皮肤立马烧出一个洞来。
独属于皮肤的焦糊味,蹿到鼻腔里,小刀慢磨般的危惧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人都贪心,你对我好,一个疲惫的人,很难不把片刻休憩后的愉悦当成动心。”应拾秋坦率承认,“但在面对一个崭新的楼庭的时候,我总将你跟过去的你比较,这又恰好是你介意的地方。”
虽然知道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可二者的想法跟观念已经变了。
这和她记忆里的人已经不是一个。
“有没有可能,过去的我就算不失忆,也会有变成如今的我的这么一天?那时候的你,又会有什么说辞呢?”
“……”
“退一万步讲,也许你仍旧会爱着以前的我,可那毕竟已是过去。即便很多时候你没有明说,可我不得不介意。你嘴里的楼庭,不是现在的我,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楼庭慢慢将她抱紧,背躬着,脸几乎贴着她的大腿,脸贴她膝盖,“小秋,如果可以,如果那会让你更轻松一点,我也很想记起以前……”
不是记起以前的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通过那段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记忆,去窥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以前爱笑吗,会总哭鼻子吗?害羞的时候会捂嘴吗?有我不知道的小绰号吗?
高。潮的时候会跟现在一样,爽到脚趾都蜷起来,再忍不住挠花我的背吗?
“记不得也不是坏事,对你来说,我就是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也才一个月而已,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一个月不足挂齿。很多时候,你有情绪,本质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不,感情不是可以用时间衡量的。”她深吸一口气,“不然怎么解释你我身上的此消彼长?”
此消彼长,此消彼长。
就算只有一次,我也一点一点进到了你的身体里。
啃噬着、咬合着。
你怎么不会懂呢,人与人之间,最好就是这种剥掉衣服赤。裸相见的关系。
在沉浸于纯粹的身体觉知时,我们会异常干净。
摒弃掉所有外界声音,摒弃掉情绪,摒弃掉记忆,摒弃掉恨,也摒弃掉爱。
你面前的我,是同样真实的我。
我们的每一次亲密,都该是离彼此更近一步距离的试探。
“争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应拾秋说,“今天冷静下来,我想得很清楚,目前我们需要分开,脱离掉恋爱关系,重新审视自己。”
我们真的需要这份感情吗?我们真的爱对方吗?
最重要的是,楼庭,我真的爱你吗,不论过去或是现在的人,我都好像无法肯定地给你一个答案了。
“分开?”
“是的。”
楼庭一僵,却没抬头,声音低低又闷闷,“你想好了?”
“嗯。”
“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这很难说。”
话音刚落,她手收紧一些,攥到应拾秋的大腿都开始有挤胀感。看她手背青筋凸起,几分狰狞,倒吸一口冷气。
“你干什么?”
“……”
她才立马松开几分,说了句抱歉,头却仍然低着。
时间慢吞吞地跳动,更像一种倒计时,许久以后,她才在这种飘摇紧张中开口。
“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
“应拾秋,电影就要拍完了,你还要作为编剧跟我一起同台去颁奖礼的,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创作很多作品吗?你忘记了你以前的梦想?”
“有没有奖已经不重要,我对现在的生活就很满意。这部电影我该做的,都已经在片场做完了。”
这个圈子,对普通人来说梦想好缥缈。
她已经渐渐意识到,没有楼庭,三十四五的她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长长长长的裙子,被她的眼泪慢慢浸透,感受到大腿根部的濡湿,应拾秋僵了一瞬。
“干嘛哭,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也还会再见面,跟朋友一样。”
她说她没有哭,头还是低着,像一株垂死的花,脑袋蔫着往下坠,要埋进土里。
“难道你不会觉得,有些事,两个人一起做才有意思?”
“那只会因小失大,我没有精力了。”
“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你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我身上而已。”楼庭抬起眼,字音沉稳,却咄咄逼人,“你觉得我麻烦,不值得,跟以前的楼庭不一样,所以你才会开始后悔,觉得跟我在一起只剩窒息,并且这种感受随着时间一天天发酵起来。”
“……”
“说白了,你就是不够爱我。”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应拾秋想说点什么反驳她的,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怎么都开不了口。
也许吧。
她想。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做,是翻了肚的鱼,悬在床上,沉沉的,一动不动。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两道身影就那么飘在黑漆漆又冷冰冰的深海里渐行渐远。谁都没回过头去看对方,多看一眼,或许就会被绊住脚。
像往常一样。
在天亮时出门,再在日落的时候回到家,发觉已经空空如也。
应拾秋的行李不多,搬来的时候简简单单,离开的这天也利利索索。
浮尘在今日最后一丝光线里飘着,沙发整洁,餐桌空无一物。打开衣柜,里面属于应拾秋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清掉了。
目光晃了晃,楼庭扶着床头,面无表情地坐下。就那样敞着衣柜,盯着里面的空旷出神。
坐很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本来还有的工作,拿回家准备做的计划,该写的备忘录,通通都变成了一张白纸。
好半晌,才又走回厨房,将冰箱里还剩很多的食材拿出一部分。
洗净,切好,下锅,再望着蒸汽出神。
以前她不会做饭,身边向来都有做饭阿姨。这种事没必要啊,导演的时间可比生活琐碎重要,一秒钟就是一把钱。
前几次下厨时,还比较生疏,总不可避免被自己弄伤。手臂上两个泡,小拇指划了一刀。
不想让应拾秋有负担,她遮遮掩掩过,把手藏进袖子里。也提前把水泡戳破,盼望能快一点好。
为什么偏要亲手做饭?因为在电影的镜头美学里,很多描述幸福的一帧帧,都从对准生活的柴米油盐开始。
她想,自己总要接地气一点。
给她具体的、不漂浮的、可以触摸到的爱,这样才能经得起岁月的检验。
从来不认为自己会爱人的人,在学着怎么去爱人。
可还没学会,对方就轻飘飘松开手,只有她,因用力过度,而狠狠摔了一跤。
第158章
楼庭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