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知道,妈妈突然情绪失控是有原因的,是她在发病。
但平时她跟正常人一样,生活能自理、逻辑清晰、也有自己的社交圈,那模样让人很难把她跟精神病人联想在一起。
“两位女士不要吵了啦,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
店员温柔劝着,应拾秋没讲话,应妈妈却冷哼一声,口不择言起来。
“你知不知道她喔,从小是她阿姨带大的,吃穿住行,连内衣裤、卫生巾都是阿姨给的,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她妹妹还有心脏病,都这么对她好了,现在人一有钱,就要跟她阿姨断绝关系!”
“……”
又是这样。
一发病就什么都不管,把肚子里的事全倒出来,不管别人想不想听,也不管她会不会难堪。
应拾秋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极力压着自己的脾气,试图劝说:“妈,我们先回去再讲好不好?”
“我就是要在这里讲!难道别人的女儿也是你这个死样子吗?早知道当年我就不要遇上你爹那个人渣,也不会生出你这种跟她个性一样的女儿!”
从小到大,她最爱提的就是这个应拾秋从没见过的男人。
应拾秋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如此,那我走。”
说完,她也不再管应妈妈认不认得路、会不会走丢,直接转身离开商场。
没走远,就在附近,一个人蹲在街边吹风。
街上的人比平常少了一些,这样的台北看起来有点冷清,整个城市好像对她来说特别孤单。
手机里,一通电话都没有。
以前也不是没跟妈妈吵过架、冷战过,最后都是自己先低头。很多时候应拾秋都有种感觉,长大之后的亲情,好像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
就像不饿也还是要吃饭,维持生命体征。
通讯录里翻了翻,目光停在楼庭的名字上。
拨出去,那头迅速接通,窸窸窣窣一阵后,楼庭声音才平稳地传来:“怎么啦,应小姐?”
以前她叫应小姐,是疏远、是刻意。
现在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多了几分温柔和情调。
应拾秋的郁结就这么被哄散了一点,声音放轻松:“没什么啦,就是问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喔,这个点你不是应该跟妈妈在逛街?”她沉思片刻,“我们晚上就在101那边吃好了,离你们两个近,到时候在周围等我就好。”
“……不了啦,”应拾秋一顿,“我妈她说总跟你一起吃饭,不好意思。”
“跟你朋友吃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不自在。”
“好吧。”楼庭又问,“你晚上是跟我一起吃?”
“嗯。”
“那不管你妈啦?”
“她跟小阿姨住,自己会管好自己。”
“那我们自己做?我今天收工早。”
“我要吃葱烧牛肉。”
“你先去帮我买一块。”
“我付钱喔?”应拾秋半开玩笑,“报销吗?”
“当然,这次案子结束后工资都给你保管。”
“哈,不怕被我骗?”
“骗钱可以,骗感情不行。”
你一句我一句,时间就这么聊走了。
应拾秋诧异于她竟然在拍摄期间还能抽空跟自己说说笑笑,“楼导,你怎么可以秒接我电话?工作不忙?”
“正好道具出了点问题,在等。而且我也跟庄书芸讲过,你电话都要接的。”
应拾秋心里一烫,笑了一声,“原来我还有这个特权?”
“唔,导演夫人有点特权不是很正常吗?”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略微哑了一些,沙沙的,像一株芒草荡在脸上,飘飘然。
应拾秋有点不自在地站起身,对着电话里硬声硬气:“好了,快去工作吧,我也要继续逛了。”
“那不要挂。”楼庭声音有点紧,补充道,“你继续在外面逛,我也继续工作,我陪着你。”
“啊?”这样腻腻歪歪的行为应拾秋以为只有少年人才会做,“这样很怪诶?”
“有什么不好?”
“幼稚,”她补了一句,“我是没问题啊,你可是在拍戏诶。”
“戴个耳机就好,”楼庭用气声悄悄说,“没人会发现啦。”
“……”
走回商场的路上,手机时不时响起楼庭那边的动静。偶尔她叫人拿场记板过来,偶尔短促有力地说了一声咔,窸窸窣窣。
应拾秋把声音调小、再调小,调到耳朵听不见,但心脏听得见的频率。
远远地,她在人群里看见了应妈妈。年岁已暮的女人,就在原地等她,还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还像以前那样,扯扯嘴角,笑过就认定她会跑过去低头求和。
有些关系一辈子都割舍不掉,有些问题一辈子都没有答案,有些偏爱她一辈子都得不到。
应拾秋一直知道。
她还是走了过去。
可现在她心里只剩下平静。
大概人往往缺失了某样东西,另一部分,只要能补回来一些,就会平衡很多。
她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就跟很多年前一样,没了棱角,没了对生活的感知。
被楼庭这个人圈进一个厚厚的缸里,安稳温吞地活着,做一只漂亮的金鱼。
她恍然在想,如果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会不会跟当初一样,在爱里迷失掉自己?
然后,重蹈覆辙。
……
第二天应拾秋回店里,员工看见她就跑过来问:“老板,你白天电话怎么打不通?”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一个都没有。
“你记错了吧,没有未接啊。”
她把屏幕转给员工看。
“不可能,我打了两个。”员工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诶,我突然想起,你小阿姨之前有一段时间没过来做工,最近又总过来帮忙,还跟你岔开时间,你知道吧?”
应拾秋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啊。”
“她说跟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就没再打了。”
奇怪。
她根本没接到过任何电话。
她拿过员工的手机,对着屏幕上的号码,拨了一遍自己的,没响。
手机在她手里,安安静静的。
员工看着她的手机,又看看自己的屏幕,皱皱眉说:“老板,你换手机号码了?”
“你手机号多少?”
员工报了一串数字,应拾秋便又在自己的手机里输入,打了过去,这回响了。
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数字,应拾秋越发不解。
她的手机卡什么时候被换过了?她想不起来。
手机几乎不离身,睡觉也放在床头。除非……除非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老板?”
应拾秋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员工,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才想起来,是我换过了号码,没事。”
她走回后厨,愣了会神。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换过号码了,不论是员工还是小阿姨。可昨天给楼庭打过去电话,她马上就知道是自己。接得那么快,那么自然。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是她给自己换的。
回去的路上,应拾秋一直在想这件事。
楼庭为什么要换她的号码?
想帮她过滤电话?想知道谁在联系她?还是……只是单纯地想控制?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要么憋着烂掉,要么拱土发芽。
店里顾客有点多,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楼庭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笑眯眯的,“回来了?”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应拾秋把包放下,站在玄关那儿,有点犹豫。
张了张嘴,想问,但不知道怎么问。
你换我号码了?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动我手机?你知道这样不对吗?
可又担心像上次一样,被她说武断,被她说想太多。进退两难。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天,还是吞了回去。
“先去洗手,”楼庭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我们马上吃饭了。”
“……好。”
她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楼庭正站在厨房门口,偏着头凝视她。
表情有点暗。
“怎么,”她说,“心情不好?”
应拾秋僵了一下,惊异于她敏锐的观察力,她有点僵硬地摇头,“没有啊,干嘛这样说?”
“因为我看你板着一张脸,好像不太高兴,该不会是我惹到你了吧?”楼庭走近她,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要不要过来先进行我们的仪式啊?”
那样细腻的人。也许是看穿了今天她心情不太一样。应拾秋只好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