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斤八两,谁都说不了谁。
笑声刚落,一阵响亮的肠鸣突然打破寂静。
“唔……谁饿了?”
“可能是我,”楼庭望向对街的便利店,“刚才晚餐时候没什么胃口。”
“那去对面711买点泡面?”
两人默契地穿过斑马线,走进亮着白光的便利店。
在满架泡面前,楼庭下意识伸手拿了番茄口味,“你要吃吗?这个口味很不错。”
应拾秋看了一眼,抬手拿了旁边的其他口味,“番茄的我吃到吐,这辈子都不会再吃了。”
楼庭的手悬在半空。
“怎么?”
“刚才脑子里闪过……你明明该喜欢这个味道。”她眉头微蹙,“难道我记岔了?”
看着那熟悉的泡面包装,应拾秋喉头动了动。
最难捱的那一阵子,她忙得脚不着地,为了方便,在家里屯了很多泡面,尤其是这款番茄味的。以至于后来她闻到这个味道就有些反胃。
“你的记忆是对的,”她扯了扯嘴角,“只是我变了而已。”
第50章
空气凝滞片刻。
楼庭拿着泡面走向收银台,准备给她一起付掉,应拾秋却没打算承这份情,执意自己付了账。
目光垂下,正落在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壁纸里,两张青涩的脸庞紧贴,像素粗糙,像是隔着一个旧的时代。楼庭一怔,认出了自己,唇瓣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提醒她该换张壁纸了,理智还是更胜一筹,话被压回喉咙里。
热水倒进泡面桶。
微弱的雾气,笼罩着应拾秋的侧脸。很瘦削一张脸,鼻梁像道山脊,每一道弧线都有它生长着的理由。
“你怎么也饿?”楼庭目光微闪,“晚上的宴席,十道菜,十全十美,山珍海味摆了一桌,不合胃口吗?”
“前一天睡太晚,今天没什么食欲。”
“是担心今天开拍?太紧张?”
应拾秋想起昨夜去见许宜霏的事,眼皮垂了下来,“是有点吧,离组太久对现场都陌生了,现在连陈婷婷都比不上。”
“多磨几次就熟了。不过编剧这行确实耗神,得把身体顾好。”
“已经够差了,这两年动不动就感冒。”
身体变差的原因很多。
熬夜、压力,当然也可能是过度纵欲。
即便她病得昏沉、发着高烧,林靖姿仍不放过,一通电话就要她赶去陪睡。毫无人性可言。
现在回想,真不知道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像在刀子上滚了一圈。
“可以抽空锻炼一下身体,会好很多。”
“你会好吗?”
“当然会。要不是定期运动,可能状态比现在还要差。”
“看来我们导演是个弱美人呢。”
谈话间,泡面焖好了。7-11的座位区很窄,外面是整片落地窗。
正吃到一半,天空突然一亮,一道闪电划过,接着传来低沉的雷声。
“轰隆隆——”
楼庭手一抖,塑料叉哐当掉在桌上。
应拾秋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看她脸都白了,愣了一下,“你怕打雷?”
“有一点,它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可你……应该不怕打雷才对。”
楼庭怔了怔:“我以前不怕雷声?”
应拾秋吸溜了一口面,声音含糊,“是啊,你说小时候是阿嫲带着睡。有时她赶夜市卖衣服,深更半夜才回,你就一个人睡觉,就算打雷下雨早习惯了,怎么会怕?”
楼庭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你是说,在和你分开之前,我根本不会被雷声吓到?”
“你胆子很大的,而且我们刚才有看到闪电,明明有心理准备,还会被吓到吗?”
话音一落,两人惧是一怔。
既然从前的她都不怕,那么这样的结果,大概率是在经历过某些印象深刻的事情之后产生的应激反应。
“你消失的时候是夏季,那天上午还是晴天,午后突然就下起了泼天大雨。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大家都联系不到你,哪怕你阿嫲……也是找不到。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一个惊雷落下,世界猛地亮了一瞬。
像个坏掉的灯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但也仅仅是一瞬。
等光没了,脑子里却亮起熟悉的画面。
风刮很大,雨水糊住眼睛,头发丝贴在脸上,整个世界都湿答答的,一股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又是那种感觉,跟那天在北京郑升书房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像掉进了血泊里,眼前是条被雨浇透的马路。积水坑都泛着红,想抬头看,只看见一双皱巴巴的帆布鞋,颜色泛旧,甚至可以说……很脏。
那股血腥味让人想吐。
楼庭只觉得浑身发冷,掉进冰窟一样,就在浑身意识漫游的时候,有只温热的手盖在她手背上。
“你还好吗?”
“……”
她脸白得吓人,抿紧嘴唇不吭声,只直勾勾盯着应拾秋。胸口剧烈起伏着,就像个刚爬起来的溺水者,额上渗着很多水滴。
“是又想起什么了吗?”
应拾秋试探地问,却没得到回答。
她低垂着眼,扯了张纸巾轻轻按上对方的额头,“怎么流这么多汗?明明天气不热啊。”
抬手时,她袖间飘出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那气味很淡很淡,却让楼庭渐渐回过神来。
是一种像家一样令人安心的味道,就像阳光下的被单,冬日里的壁炉。
“……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嗯?就最普通的那种啊,全联里九十九元一大袋的。”
“很好闻。”
“不是吧?全是廉价香精诶,很刺鼻的。”
等说完,才发觉话题被带偏了。
应拾秋想再问,可见楼庭脸色发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放下手,把擦过汗的纸巾叠成小方块,工工整整摆在桌上。
“不管怎样,害怕的话,就要学着面对它。”
楼庭弯了弯唇角:“道理一套一套的。”
“跟人学的。”
“谁?”
“你。”
她没说话,很惊讶的样子。
应拾秋低头搅了搅泡面,“快吃吧,面条都泡肿了。”
面吃完了。两人刚推开便利店门,裤脚瞬间被雨水浇透。
酒店就在对面,要想过去并不方便,楼庭回去借爱心伞,却被店员通知这边的伞送去维修了,暂时无法提供。
看着旁边对着两个大塑料袋,应拾秋抄起两个,递给楼庭。
一蓝一粉,只有薄薄一层。
马路上的水花已经跳起舞来,脚抬得高高的。
楼庭表示怀疑,“这能行吗?”
“能啊。”
应拾秋说完就把自己塞进蓝袋子里,鼓鼓囊囊像个泡泡。楼庭也只能钻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雨里,狂奔着穿过马路,穿过黑白色的斑马线,穿过在视线里泛着光晕的红绿灯。
雨中的世界被洗刷得格外明亮,却又矛盾地模糊着,像蒙了一层油。
应拾秋下意识回头,看见楼庭正像个孩子般朝她奔来。她怔了一瞬,脚下却忽然一绊,塑料袋死死缠住鞋,整个人猝不及防,重重摔在湿漉漉的马路中央。
“呀——”
楼庭脚步一顿,连忙追过来。
别过来,阿庭。
应拾秋忍不住在心里喊。
可那抹粉色的身影已经冲破雨幕,稳稳落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向她,“起来。”
“……”
两只湿冷的手撞在一起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明明都是冰凉的皮肤,却像触电般窜起一股热流。
应拾秋栽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时忘了挪开。
“摔着没?”
她猛地回神,摇摇头:“没事。”
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把塑料袋裹好。手心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得火辣辣的,浑身被雨水浇得透凉,胸口却烧得发烫。
两人闷头往回走,只有脚步声和雨声噼里啪啦响着。
酒店的暖气扑面而来,她们搭电梯上楼,在走廊分头回房。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我们之间不用讲这些客气话。”应拾秋说完耸耸肩,语气轻快,“不如来点实际的喽?”
“是指下次再请你吃泡面吗?”
“可以选更好的东西吗?”
“当然啊。”
“那我想吃靠近这边夜市的一家蚵仔煎。”
本已经做好了会比较俗气的回答。
原来俗气的是她。
楼庭失笑,“就这样吗?”
“就这样啊。”
“那下次你想吃的时候叫我,我带你去。”
“坐你的法拉利去吃路边摊?我怕连停车位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