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你好,我是小洲,楼庭的朋友。”女人往前走了半步,风把她的话吹得很小声,“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我们去前边咖啡馆聊聊?”
咖啡馆就在医院旁边,门一推开,风声就被隔绝在外了。
应拾秋捧着咖啡,听对面的人把话说完,心口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几分。
“庭姐跟我说,让你不要担心。”小洲声音沉而稳,“她那边请的都是顶尖的刑事律师,更何况,她手里早就掌握了郑先生的相关证据。律师会帮她写一份刑事声请停止羁押状递上去,快的话,一两天就能出来。”
应拾秋有些惊讶,“意思是,这件事一两天就能解决?”
“倒是没那么快,”小洲沉思一瞬,“只是从羁押变成在外候传,人先出来,后面该配合调查还是得配合。但至少人不用再关在里面。”
“那就好。”
“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小洲问。
“……没有,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她托我好好照顾你,你要有什么事情,一定及时联系我。”说着,小洲给她递了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我跟庭姐是多年好友,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好。”
多年好友,是多少年?能有她久吗?
应拾秋苦涩一笑。
鼓起勇气回到家,还好应妈妈不在。
这个前几天还吃过面,聚过餐,有人说说笑笑的房子,此刻冷冷清清,在逐渐黯淡的暮色里,家具陈旧起来,显得几分年迈。
应拾秋刚要关门,陡然感觉一道风掠过。
客厅窗帘像戏剧的幕布,被风吹得缓缓扬起,裸露干净的玻璃窗,上面似乎放映着她的前半生。
前半生的昏暗中,浮现出许宜霏的脸。
脑海里对许宜霏最初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是个意气风发的女人的时候,那会儿全身裁剪得体的衣裙,配饰虽简单,却也价格不菲。
略略一偏头,看她的时候,眼里带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小秋呀,这个社会上,像你这样简单的人,已经不多了。”
“简单?”
“就是单纯。”
“你想说我笨喔?”
“不是啦!单纯是一个褒义词。”
再一晃,单纯成了一个贬义词。
叫她流离失所,半生残缺的贬义词。
应拾秋转过身去,看着站在门口的许宜霏,没有言语。
对比前几天,她显然狼狈许多,手上受伤,还打着绷带。
四目相对,半晌,应拾秋才问:“你怎么来了?”
她气息很虚,“最后来看你一眼。”
“警察都在找你,我会报警的。”
“不用你报警,我会自首。”她另一只完好的手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一叠纸币,“我想托你,把我手里这点钱给我家人。这是我身上为数不多的钱了。”
“你自己去。”
“警察在找我。郑升也在。我没有机会。”
应拾秋不关心郑升为什么找她:“我不会帮你的。”
这下许宜霏没再吭声,只把钱搁在玄关柜上。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发起来,发得很快,病毒一样缠住喉咙。
再抬头时,她眼眶突然红了。
忽然伸手,把应拾秋整个人拽进怀里,声音埋在她肩窝处,闷着,颤着,带着悔意。
“小秋,这几年……真的很对不起。”
第134章
推开她,却推不动。
瘦削到触碰起来全是骨头的女人,此刻力道大得惊人。应拾秋压低声音骂她放手,她没松。
“对不起。”许宜霏声音闷沉,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以前太年轻,总以为老天会给我机会翻盘。想过段时间就回来找你,但我回不来。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有用?”应拾秋声音发木,“要不是你,我不会过成这样。”
“我没想让你这样的,小秋。从来没想。”
“可我就是这样了。”
“恨我吗?”
“当然。”
“所以也没爱过我?”
“非要问这种话?”应拾秋忍不住轻笑出声,“自取其辱。”
有些时候,她真是坚定得让人害怕。
许宜霏怔了半秒,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贪婪地嗅她头发上的味道。廉价的香精,味道有点腻,不像从前她给她用惯的那些,砸钱堆出来的自然。
又像当初跟楼庭在一起时那样。
可越廉价,越迷人。她知道自己是病了。
她是普通人,也是从不失手的骗子。知进退,见好就收。
却在这里栽了个跟头。
本来知道,不该停步,就一直骗下去才好。说过一次谎,只能用一万个谎来圆,不然她这个圈就会存在缺口,一道致命的伤。
可她每天都要演戏,每天都要绷着那根筋挤进别人的圈子,过不属于她的名流生活,像踩着高跷走路的小丑。
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脸上没有一刻松下来的时候。
直到那次,她顺口提醒,干红喝之前要先醒酒,口感会没那么涩。那女人愣一下,拘谨地笑出几颗牙:“抱歉啦,我从来没喝过这个,不知道有这些规矩,请你见谅。”
就那一刻,心底忽然不累了。
虽不过顷刻,却令人上瘾着迷。
简单也好,贫苦也好。
她真的想停下来了。
“我知道你没爱过我,也知道那段时间你很乱。”许宜霏声音发苦,“所以哪怕只是单纯的依靠,我也认了。”
“可我每天都在庆幸,”应拾秋语气平静,“还好没靠你。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沉默许久,许宜霏忽然笑了一声,“至少你恨上我了。至少我比楼庭留给你的印象更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应拾秋冷声问她,“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想的吗?”
许宜霏认命般说,“现实总比理想残酷,以前当然不会这样想。”
“以前你想的是,怎么骗我跟楼庭的钱,怎么拆散我们,怎么听她爸的话,怎么给自己铺路吧?”
“如果我说没有呢?”
“该去说给鬼听。”
许宜霏缓缓松开她,衣服在她身上摩挲出沙沙声响。
像风吹动叶子,时光就被这阵白噪音冲掉了,淡了,只剩河床上深浅不一的疤痕。
“秋。”她认真地说,“以前我设想,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哪怕你不爱我,我们也可以跟普通情侣一样,抽空就去东门市场吃碗米粉汤,也可以去大稻埕码头吹风散步。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我可以代替楼庭的位置照顾你,对你好。”
“你想太多。”应拾秋打断她:“不爱你的人,不会跟你一起生活。”
“但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最后都会跟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眼睛一眨,就那样安稳过去了。”
“至少二十多岁的应拾秋不会。”
“你太理想了。”
“你喜欢的不就是我的理想吗?”应拾秋似笑非笑,“许宜霏,做人不要太贪心。要我天真烂漫,也要我世俗明白,但这世上从没有两全给你尽占。”
“……”
她说话毫不客气,对她的态度,从那一晚开始,也总是这样。
许宜霏扯了扯嘴角,语气凄冷,目光从她眼睛往下移去,落到嘴唇上。不忍和不甘交织在一起,仿佛躯体底下压着狂风骤雨。
……
楼庭从里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风带着潮气,台风刚过,街上狼藉一片,断枝落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她站在看守所门口,身上还是进去时那件短袖,被风吹得晃晃荡荡贴在身上。
一偏头,看见小洲站在律师旁边,朝她招手,“庭姐,受苦了。还好吗?”
楼庭点了点头,脸色有点冷,开口第一句便是:“应拾秋呢?”
小洲怔了一下,“她一直也没找过我,应该还好,现在在家。”
“没问我?”
“问了。”小洲说,“跟我打听了一点你的消息。我没细讲,怕她担心,只报了平安。”
楼庭没说话,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默不作声,星子零散,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花香,叫不出名字,陌生又熟悉。是新鲜的空气,丰富的现实世界。
不是高墙,不是只有一小块天光。
“庭姐,车在路边,我们先送你回家,还是怎样?”
“找个旅店吧,我要先洗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皱的长裤,眉头紧拧。
模样太狼狈了,去见应拾秋总该收拾好。
说完转身上车。
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律师一眼,问小洲:“老头怎么样?”
“被台北地检署调查了,人扣在北京。不过……不是因为我们递交的证据,有人比我们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