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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沈钰低下头,静静看着掌心。指尖有一层薄茧,是当初暑假兼职奶茶店时磨出来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厉害的。

没有父母的托举,他也活了这么久。

靠着家教、售货员、打奶茶,缴了学费,够自己每天吃很多东西,还能给爷爷奶奶买东西寄回去。

一千六可以做很多事情。

八百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如果给了他们,就是什么事情都没做。

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再用那点钱去买什么父母的爱。

与其把这些钱给父母用了,不如……

留着吧。

等过年了,再寄给爷爷奶奶。

犹豫间,他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信号有些杂,爷爷的声音传来,温和又慈祥:“小钰啊,天冷了,注意加衣服。”

“嗯,我有穿的。”

“奶奶昨天还在说,你买的衣服最暖了,这个冬天穿着都不冷了。”

“小钰,你最近怎么样?”

“最近挺好的,你们也别太省。”

“好,好,你在外头别委屈自己。”

沈钰笑了笑,眼底的光柔下来:“没有,我挺开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

爷爷在那头笑了,笑声被杂音轻轻拉长:“你奶奶前两天还嘀咕,说你小时候怕冷,每年冬天都要我们给你多塞暖贴。现在长大了,也不知道在外头冻着没有。”

沈钰鼻尖一酸,却仍然轻声笑着:“我没冻着,真的。”

“那就行,”奶奶的声音挤进电话里:“小钰啊,最近菜涨价了,你别舍不得吃,想吃什么就吃点好的。不要给我们老两口买衣服了,把钱省着给自己。”

“嗯。”沈钰抬手揉了揉眼睛,“我每天都吃得好,奶奶你别担心。”

“哎呀,这孩子,嘴上总说好。”

奶奶在那头叨叨着:“你要是手头紧,就跟我们说,爷爷奶奶手里有钱,今天刚卖了菜,挣了五十。”

沈钰靠在桌边,静静听着那头的叮嘱。

可爷爷奶奶从不问他能不能买什么,从不逼他去做超出能力的事。

他们只会问他冷不冷、饿不饿、钱够不够。

“我知道了,爷爷奶奶,我都好好的。”

“那就好,等放假回来,奶奶给你包你最爱吃的饺子。”

“好。”沈钰笑着,轻声应了一句。

通话结束后,宿舍重新归于安静。

沈钰低头看着余额里的一千六百元,生出了安定感。

现在……

其实就已经很好了。

·

深海中。

巨大的暗流翻涌着,海底的岩层震颤,碎石与沉沙被掀起,漂浮在黑暗的水域里。

宴世悬浮在海底最深的沟壑中,身体的边界已经消解。不再是血肉,而是由影与流体构成的存在。

成千上万条触手从中心的黑躯中蜿蜒生出,扭动、拍击、缠绕自身。

数不清的眼睛不断开合、旋转,有的泛着暗红的光,有的流动着乳白色的浊液。

一切生命都本能地蜷缩,躲避那股来自深渊的压迫。

宴世……

或者说,那个曾经叫宴世的存在……

在无意识的痛苦中翻涌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那一点影像在脑海里翻腾、灼烧。

那个人的气味。

那个人哭泣时的泪水。

那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想见他。

想靠近他。

想咬碎他、占有他、吞下他。

然后。

不要再哭了。

·

沈钰给父母发了消息,说自己没钱,买不了那些东西。

不到五分钟,电话打了过来。

沈钰走到熟悉的图书馆楼梯。

“沈钰,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有兼职的钱吗?怎么可能没钱?”

沈钰的嗓子有点哑,却没有解释,只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那么多钱?”

“我只是做兼职,不是挖到金矿了。”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手里会有两千四百的闲钱,给你们买这些东西?”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随后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又没逼你,只是想让你尽点孝心。”

“孝心?”沈钰轻声重复。

“你们知道我前几天生病了吗?知道我刚开始的时候,连吃饭的钱都要省着花吗?你们知道我付了学费,买完书以后,还剩多少吗?”

他顿了顿:“你们不知道。”

母亲被他问得一时语塞:“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做父母的,还要跟你要账不成?果然,还好以前没给你钱,现在自己挣了点钱,就变坏了。”

沈钰的唇角轻轻勾起,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嗯,我变坏了。”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有钱变坏了,你们要不到我的钱了。”

“沈钰!你这是在跟我们顶嘴吗?你这几年到底都学成什么样子了!”

沈钰靠在墙上,神色没有变化。

等那头的声音略微停顿时,他才慢慢开口。

“我给爷爷奶奶买了衣服,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会省,会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从来没跟我伸手要过一分钱。”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要我帮忙,是因为觉得我该给,不是因为你们需要。”

“你们想要的是我永远听话、永远会为你们付出,不问代价。”

“我只有一千多块。”

“那点钱,只够耀业买一双鞋。也许他穿几天就腻了不穿,但那笔钱足够我吃一个月。”

“我还得吃饭,还得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你们一直都不在我的预算里,所以……我没有钱。”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半晌,母亲的声音才冷冷响起:“沈钰,你真让人寒心。”

沈钰微微一笑:“嗯,谢谢夸奖。”

话落,他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一黑,整层楼的静谧重新包裹。

胸口发闷的那块地方,终于松开了。

他不觉得痛,也不觉得轻松,只是彻底安静了。

楼梯间的窗外透进阳光,尘埃在光里浮动。

今天虽然天气冷,但太阳很好。

书包里装着厚厚的书本,还有他自己未来的小计划:

再攒一点钱,明年换个更好的电脑;

校外又新开了家火锅,据说很好吃;

再多努力读书,争取拿到国家奖学金。

哦对,还有金子。

自己已经梦了两次金子,是时候给自己买给金子了。

转运珠小小的,也不是很贵。

帮自己转下运。

沈钰走出图书馆,在操场跑了两圈。

呼出的白气升腾,在阳光里化开。

·

宴世那边,手机里聊天记录还停在一周前。沈钰偶尔也会点进去看看,莫名有点不安。

他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问了孟斯亦。孟斯亦略微迟疑:“宴世身体不太舒服,回家了。”

“回家?”沈钰怔了怔:“是很严重的那种吗?”

“应该不是。医生说他只需要休息。”

孟斯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

沈钰听到这话,心口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很认真,“他一直照顾我,我也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回宿舍的路上,天色阴沉,却并不让人沮丧。沈钰觉得风也没那么冷了,甚至有点清醒的味道。

手里有了闲钱,就等宴世回来,请他喝杯咖啡,算是谢谢那天的照顾。

他……

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

不知为何,沈钰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视线,而是一种潜在的、从阴影里传来的凝视。甚至只是走在校园主路上,都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背后有冷风掠过。

可能是太累了。

自己身体刚恢复,晚上睡得又浅,神经紧绷太久,总会出现这种错觉。

可这种错觉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有一次他在校外,正弯腰系鞋带时,余光里似乎有个黑影正站在二层,静静地俯瞰着他。

他猛地抬头。

窗台上空空如也。

那天晚上,校园里出了事。

学生群炸开了锅,有人在论坛上传出照片,说北门的空地上发现了一只被虐杀的流浪猫。

是蛋蛋。

照片里,蛋蛋橘色的毛发被血浸透,周围散着一圈拖拽的痕迹,血迹一直延伸到校外的围墙。

沈钰看完,脑子一片空白。

孟斯亦第一时间赶了过去,立刻把蛋蛋送到宠物医院进行包扎。

不知为何,没了宴世在学校,孟斯亦的心跳得厉害,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