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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于是,除去荣龄,其余人退至山门外,已出气多进气少的莫桑也由万文林与孟恩拖着离开——尽管他不住回头,双唇颤抖,眼神眷恋又悔恨地望着视野中不断远去的享殿。

荣龄收回视线,随荣邺一道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深阔的大殿。

守陵人打扫得精心,殿中纤尘不染,干燥而凉爽。

一缕新烟升起,荣邺双手持香,静立着望向刻有“忠敬武勇贤明诚直南漳亲王荣信”几字的神位。

荣龄守在一旁,思绪随无边漫开的烟气,也溯回九年前的扶风岭。

那时候,父王面对漫山涌来的前元兵时,心中作何想?

是深深失望于自己的兄长,以为他为夺回玉鸣柯,不惜用上最肮脏的手段欺骗、坑害他?

他那时是绝望的,怨恨的?会不会,还有一丝解脱?

而讽刺的是,远在大都的荣邺亦不知内情,只以为荣信对自己失去信任,因而未听从军报走上绝路。

二人明明放不下兄弟深情,却阴差阳错,以为对方先松了手。

这九年阴阳两隔,不知他们可在梦中互相指责、怨怼。

荣邺低沉的声音响起,几乎完整地说出荣龄此时的猜想。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阿木尔,你说你父王咽气前,得有多恨朕。难怪他至死也要留下血书,道是不愿葬回大都,只想一直一直地守着扶风岭。”

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荣龄眼中,像是她闪烁、跳跃的思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她才像是在劝荣邺,也像在劝已成一座神位的荣信,低低道:“恨也好,怨也罢,都已经过去九年了。”

往事已矣,斯人已逝,许多细节再深究也无义。

“你可知朕与你母妃的事?”

“自然是无人敢在我面前提的…”荣龄露出一丝苦笑,“但零零散散的,我知道一

些。”

沉默一会,荣邺再开口,静静说起当年那场搅乱三人命运的阴差阳错。

“那时,为彻底说服你外祖父,朕几番往来西梁与苏尼特,这期间,你母妃帮朕许多,我们也因此熟悉,渐渐地,相互钟情。”

同意出兵前,苏尼特王一是想增一道保障,二是圆了女儿的心思,于是提出联姻,让荣邺娶玉鸣柯做王妃。

那时的荣邺已立瞿氏的嫡女为正妃,他得罪不起当时势头正盛的关陇豪族,只能许一个二者并立的妃位。

苏尼特王虽不满,但也知贸然废人元妻并不合道义。拉扯半晌,还是应下。

“但朕与阿柯,许是缘分尚浅。”

快至婚期,玉鸣柯也由她的兄长陪着,千里迢迢到达西梁。

荣邺趁着夜色翻入驿站,在窗边拉过她的手,“等我此战归来,我们就成婚。”

那是一支已被打散的蠕蠕人,战力并不强盛。包括荣邺在内的西梁铁骑皆未将其放在心上,但世事,便是这样不任人预测。

一场规模罕见的风暴遮天蔽日地席卷战场。

世人只知那场风暴成就了木华赤“伏沙百里救主”的美名,却从不知它拂乱一纸姻缘,写下满地荒唐故事。

重伤的荣邺回到西梁,等候他的是玉鸣柯一盏敬献大伯兄的八宝茶。

荣邺望向她,又望向尴尬中难掩喜色的荣信。

眼中的一切开始旋转,霎时有了重影。他费力撑住扶手,垂着头接过玉鸣柯手中的茶。

喉中堵了一块巨石,他吐不出、咽不下,只能胡乱点头,应下玉鸣柯那句带了怨气的“兄长”。

是啊,都怨他,怨他轻敌,怨他未能如期归来。

那时的父王与母后都以为他已战死,因而只能让荣信代娶玉鸣柯,以保全与苏尼特王的兵马之盟。

而苏尼特一方本就不满荣邺已娶正妃,当西梁提出由同样出身高贵的荣信以正妃之位迎娶玉鸣柯时,送嫁的苏尼特大王子没多纠结便应下。

至于玉鸣柯与荣邺的感情,没有人将其纳入考虑。家国面前,个人的私情实在过于微渺。

后来的事,荣龄都已听过,或是亲眼见证。

她抱着青云刀,慢慢走出大殿。

她的身后,荣邺轻抚荣信的神位,像是与他诉说一别经年的际遇。

殿外的雨势已转小,不再如丰水时节的澜沧江,愤怒地倾泻下瓢泼雨幕。

它更像是初春或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带着“珠箔飘等独自归”的忧愁与“睡又不成梦又休”的怅然。

但那些忧愁与怅然都很淡,是山水画中作为背景的墨痕,只静静存在,却不至于太过伤神。

荣龄在汉白玉石阶坐下,垂下脑袋,侧脸紧紧贴着刀鞘。

“父王,你没有信错他。”乌黑的刀鞘流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其余的,便都忘了吧。”

她的心里隐隐地疼,为父王,也为她母妃,更有一些,为她自己——接受自己的父母从未相爱,接受自己并非在他们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她仍想祝福不曾被爱过的父王。

“来生,父王定会遇到一个顶好的人。她的眼里、心里都会是你,只是你。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有与你一个人的故事。”

“你会与她相爱,生下一个漂亮、健壮的孩子,你们全心全意爱着那个孩子,陪着他长大、嫁娶、生子,幸福安稳地过完一生。”

尽管那个孩子,不会再是她。

雨丝飘入享殿宽阔的屋檐,抚在荣龄额前,好像是父王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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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郡主超爱她爹的呜呜呜。

好了,进入最后一个大情节啦~

第124章 乌蒙

两日后,荣邺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返回大都。

自然,打着巡查旗号的一干人也随他离去——怀带或狼狈、或惊惧,或庆幸、或难掩喜色的复杂心情。

萧綦便是其中罕见觉得庆幸的。

荣龄一直将他们送到十里外。

本还要再往前送,荣邺却摆了摆手,“行了,还真要送朕入蜀地?”

他是乔装来的南漳。

一来要与荣龄唱一出割席断袍的戏,总不能唱到一半就跑来为她掠阵,二来君主离都赴尚有战祸的边地,总有不小风险,因而京北卫严格控制了知晓范围,仅贴身防卫的高手才知他真实身份。

若依天子巡行的大礼,荣龄还真得一路往北送,直到将他送入四川布政司辖管的区域,将他交与布政史接手才能罢了。

但那样,也等于昭告天下,皇帝来了南漳。

荣邺觉得麻烦,便将荣龄赶回去。

“行了,早日收复叶榆,朕与你母妃在大都候你凯旋。”

离去前,萧綦好容易抓住荣龄,“郡主…郡主,臣还有一事相询。”

荣龄对这位张廷瑜的同年印象不错,于是停住马,“箫主事,你想问什么?”

萧綦却又吞吐犹豫,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荣龄会意,与他去到一旁。

萧綦便像是酒瓶子起了木塞,终于顺畅地问出话来。

“郡主,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住吞咽唾沫,一双眼期待又紧张,“若南漳背叛大都是陛下与郡主演的一出戏,那衡臣…衡臣他是不是…”

荣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萧东亭,倒也不愧是与张廷瑜同年的榜眼,端的神思敏捷,心境纯正。

可惜她不能说出真相——那是只他二人,至多再加一个蔺丞阳才知晓的隐秘,便是建平帝,她都不曾透露。

多一人知晓,深陷叶榆的张廷瑜便多一分凶险。

她不能,也冒不起这个险。

想了想,荣龄摇头道:“箫主事,这是两码事。”

“若我在叶榆抓到衡…,抓到张廷瑜,我定也代你问问他,为何这样做。”

萧綦的目光肉眼可见地灰下去。

他行了个礼,失望又萧索地跟上北归的队伍。

送别荣邺一行,荣龄在南漳略作修整,接着便打马南下,再度来到与前元隔澜沧江而望的重镇——上罗计长官司。

她一面遣出缁衣卫,打探前元境内的一切异动,一面则在暗中接收荣宗柟早在蜀地为她备好的粮草与兵器。

分发其中的几千柄镔铁刀时,她狠狠踹了几个咧着大牙傻乐的小将,笑骂道:“没出息,都给我收着些!见了前元人,该哭穷哭穷,该害怕害怕,谁把戏演砸咯,我抽谁!”

自然地,对外时,她仍与大都剑拔弩张,夹在大梁与前元间,惶惶不可终日。

而因手头紧张养不起兵,上罗计长官司的守卫也裁撤了小半。

本以为这番作态会引得前元人蠢蠢欲动,但谁料,他们不仅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遣兵骚扰,便连乌蒙的守备也松懈不少。

荣龄与冯祈元交手数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