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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韩子毅被从小平房里抬出来的时候,其实是想挣扎抗拒的。

可是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只好忍住悲哀,任人摆布。

这境况令人心酸,也令人无奈。

私心里,他是很不愿意让龙椿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的。

他见到龙椿之后,第一时间就停止了大喊大叫。

他逼着自己把所有的痛苦和疯狂,都重新咽回沙哑撕裂的喉咙里。

他想,他已然是不堪了。

倘若再像个野兽似得嘶吼叫喊,就太不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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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血(六十八)

龙椿问完这句话后,没有等来韩子毅的回应。

她低头去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龙椿轻笑:“你怎么不理我?”

韩子毅难受的一皱眉,费了好大力气才微微抬了抬脑袋。

“你在说话吗?”

龙椿一愣,随即放大了声音吼道。

“我问!花园墙头上那个紫红紫红的花叫什么?”

这一声过后,韩子毅倒是听清了,非但是听清了,甚至还被吓了一跳。

他苦笑起来,面目略有扭曲。

这段时间他被戒断反应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最严重的时候,他用脑袋撞过墙,咬过自己胳膊,还拔过自己的头发。

这期间所有的幻听幻视轻重外伤,比之断药后带来的剧烈疼痛感,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此刻韩子毅的耳朵里满是蜂鸣,能勉强听清龙椿的话已是不易。

他咬咬牙,强逼着自己保持清醒,顺着龙椿话里的墙头看去。

小花园的外墙上的确是挂着一片花朵的,深绿的叶,紫红的花。

韩子毅眯着眼睛细看了看,最后才有气无力的道:“......好像是紫薇?”

龙椿“哦”了一声,又大声问道:“啥是紫薇?”

韩子毅被逗笑,沙哑的嗓子里传出苦苦的笑声。

“紫薇就是紫薇......又叫痒痒树......你一会儿去挠挠它的树干......它的花冠就抖起来了......”

龙椿惊讶:“真的啊?”

韩子毅闻言点点头:“真的”

他难得能说出来这么一大段话,说罢就累得闭上了眼睛。

疼痛还在他身体里作祟,不间断的蚕食着他的意志力。

他不想露怯丢脸,便只好努力忍耐。

龙椿似是没察觉到韩子毅的痛苦,她伸长了脖子往花园里眺望。

片刻后,她又选中了两品新鲜的花木。

“那两个白的呢?一大一小的那个”

韩子毅闻言又撑开眼皮看了一眼。

“大的是栀子......小的是六月雪......”

“哦”

龙椿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认得?”她问。

韩子毅低声道:“又不是什么名贵的花......都是道边常有的......看多了就知道了......”

龙椿抿着嘴想了想。

“我怎么不记得道边儿有花呢?你在哪儿看见的?”

韩子毅吸了口气,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呓语般道:“北平冷......花少......南方多......你多在南京逛逛......就能看见了”

龙椿受教的一颔首,又见韩子毅紧皱着眉头闭了眼,便知道他此刻肯定是难受的厉害。

她担心的拍了拍韩子毅的脸,本能的不想他一个人承受痛苦,于是她便用最笨的方法帮他转移起了注意力。

龙椿接着问道:“那那边的那个呢?黄黄的,像蘑菇的那个”

龙椿这厢一问,韩子毅便要逼着自己从痛苦里抽身,先去解答她的问题。

在韩子毅的潜意识里,龙椿的话总归是重要的。

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和龙椿的问题同时涌了出来。

韩子毅压住呻吟,再度睁开眼睛。

他向前望去,只见龙椿正用自己的小手杖指着一片金黄色的花丛。

他凝望花丛许久,才小声道。

“这不是蘑菇......这是黄婵......你不要去摘......有毒的......”

龙椿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摘?”

韩子毅难受着,却又笑着。

“你都说像蘑菇了......肯定是又馋了......”

这天中午,烈日当头之下,龙椿拉着韩子毅在小花园里坐了很久。

两人一边被太阳烤的滋滋冒油,煎熬不已。

一边又一问一答的看了许多花木,宛如一对穷极无聊的老年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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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血(六十九)

太阳落山后,韩子毅又被看护和壮汉抬回了小平房。

临别之际,龙椿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我明儿还来找你晒太阳”

韩子毅歪倒在看护怀里,听了龙椿的话后,有气无力的道。

“这么热......别来了......再晒坏了......”

龙椿不理他,只伸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我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韩子毅被打的脸一红,知道她什么脾气,也就没劲儿再跟她讨价还价了。

告别韩子毅后,龙椿就拄着自己的小手杖,慢慢往前头的住院楼里挪。

及至上到二楼时,她又迎面碰上了刚给病人把完脉的裴玉心。

龙椿嘿嘿一笑,将藏在背后的小黄花拿了出来。

“大姐姐,这个花给你,我听说这个拌凉菜可好吃了,是南京这边儿的特产来的”

裴玉心闻言低头一看,中医世家出身的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汁液含毒的黄婵花。

裴玉心笑了,抄起手里的本草纲目就砸在了龙椿头上。

“拿草药毒中医,小贼椿儿你还是那么敢想敢干”

龙椿被打的一缩脖子,立时就抄起拐跑了。

她还以为这花就韩子毅认得呢,怎么裴大姐姐也认得?难不成就她不认得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龙椿大叹了一声。

深觉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没念书上了。

裴玉心这厢一见“下毒未遂”的龙椿要跑,哪能轻易就饶了她?

年过半百的裴玉心追着手脚不利索的龙椿,两人你追我赶的爬上了四楼。

龙椿一边往病房里钻一边道。

“妈呀,我又不知道这有毒!我这还病着呢,你不吃就扔了你追我干什么啊!”

裴玉心追在龙椿身后一把拉开病房门,只道。

“少弄鬼!你就记恨我管那男的叫吗啡鬼了是不是?还敢拿黄婵让我拌凉菜?怎么着?着急让我跟老东西见面是不是?姑奶奶今儿非卸你一条膀子拌凉菜不可!”

北平姑娘,脾气大都不太好。

街头要饭的龙椿是这样,高门大户的裴玉心也是这样。

她们的高兴与不高兴都写在脸上,最是好懂,又最是不好伺候。

可一旦伺候好了,她们又最是忠心,最是诚心,最是有情有义。

小米本来还和赵珂在屋里翻小人儿书看。

此刻见龙椿着急忙慌的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追兵,立时就站了起来。

赵珂先一步上前挡住裴玉心,小米则赶紧把一瘸一拐的龙椿护在身后。

裴玉心自幼就是个不饶人的脾气。

即便此刻赵珂正挡在她身前,她也还是不依不饶的伸手去抓龙椿的脖颈子。

她今天说什么也要把手里黄婵花喂进龙椿嘴里去。

四个人正这么你抓我挡,闫永和就带着礼物走进来了。

眼下天色刚暗,病房内亮着一盏铃兰花造型的吊灯,病床左右也各自亮着两个台灯。

闫永和似是没想到屋里这么热闹。

他端着礼物盒子略在门口站了站,见众人都望着他不说话了,才道。

“不好意思,也没提前约个时间,冒然就来探病,实在是唐突了”

有外人来了,裴玉心作为一个德高望重且远近闻名的老中医,自然就不能再撒泼打滚。

她略微咳嗽了一声,又阴恻恻的看向龙椿,小声道:“明儿再揍你!”

龙椿闻言缩在小米身后,只做天聋地哑状,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裴玉心走后,龙椿立时就放松了下来。

唉,其实真要说起来,龙椿的确是有那么一点怕裴玉心的。

裴玉心这个女人,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疯劲和狠劲在身上的。

当年北平各家商户欺负裴家没有儿子,明里暗里说过不少同仁堂后继无人的坏话。

彼时的裴玉心听了这些话。

明明一点儿硬底子功夫都不会,却还是抄起扁担就上去跟人打。

想到这里,龙椿乐呵呵的一笑,感慨北平女子就没有一个能做的了林黛玉的。

龙椿伸手一拍小米的肩头,又看向赵珂道。

“你俩送两杯茶进来,送完就睡觉去吧,不管我了,一会儿洗脚我自己洗”

小米点点头,知道龙椿要和客人讲话,拉着赵珂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