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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宴奚辞看向她倒置过来的面孔,然后发现,她认得她。

是跟着沈舒云沈姨母的女侍,她记得很清楚,她是宴家少数几个愿意对宴奚辞笑的人。

只是,她并不记得她的名字。

女侍也早已被怨恨侵蚀住心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只知道要恨。

可恨谁呢,她并不知道。

于是便将所有都恨上。

天地不开眼,人间无公道。

天子一句话便可剥夺她们的性命,皇帝至高无上的金口玉牙下,连反抗都成了滔天的大错。

宴亓陪同她的老师慷慨赴死,京城家中的沈舒云留给女侍一张纸条要她连夜出城,紧跟着,也自缢身亡。

女侍翠云携着那张写了“快逃”二字的纸条日夜奔逃。

然而,待她回到青城沿着宴家开在隐秘地方的小门回到家时,只看到满地的血和尸体。

比她更早到是青城的是京城来的刑卫。

她们骑着御赐的宝马,腰间悬着惯常砍人的刀。天子御令在此,无人敢无从。

天子残暴,底下官员也难清正。

这群刑卫从前杀多了好官清官,面对官位低微的兰台史官和她们的家人时,倒只是嗤笑一声,放慢了速度要在沿途耍一耍威风,毕竟,她们跑不了。

到了驿站不急着换一匹快马,而是修整几日再出发,如此反复,到达青城时,邢卫竟然只比孤身的翠云快上几个时辰。

将将擦拭干净刀口血迹的邢卫瞧见来人,心想漏网之鱼自己送上门了,手中寒芒闪过,攥着纸条的翠云便倒了下去。

皇皇青天,昭昭日月,何以至于此?

她们一齐闭上眼。

宴奚辞手腕翻转着举起剑。

师尊交给她的斩邪剑刺穿对方身体时,宴奚辞重新睁开眼,女侍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四野安静死寂,恍若从未有过她。

宴奚辞收剑转身,跌入下一个幻象中。

距离她很远的地方,有具人形的东西正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穿过那扇小门。

在她身后,青烟迅速黑绸,转而又化作人形的鬼。

这只鬼依旧无知无觉,只知道恨。

——

宴奚辞愣了许久,最后,她看向沈姝。

“偶尔也要停下来的,总是往前走的话,身上压着的石头会越来越重。你需要休息。”

沈姝还试图开解她,她觉得辛沅是个好人,也发自内心想让她别那么累。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好坏分明,爱恨也分明,认定了辛沅是好人时,连她的欺骗在反复思量过后都觉得是有苦衷。

而且,某一瞬间,她突然从辛沅身上看到了宴奚辞的影子。

总像是背负着什么,明明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还强装镇定,骨子里偏偏又轴又倔,不肯透漏分毫。

沈姝于是又问:“你们做道士的都爱逞强么?”

“有么?”

宴奚辞的声音更哑,有东西堵在里头,叫她呼吸都艰难起来。

该灭亡的东西在破旧的心里卷土重来,压抑着堆叠成山,最后,再一齐迸发。

她直直望着沈姝,她仰坐在床上,和从前一样美好。可那条黑色的眼纱蒙住了她的眼睛,叫美好的人成了一尊染了邪气的玉塑。

她的手指还攥着宴奚辞的衣角,衣裳已经被宴奚辞的血染脏。

弄脏她的是她,是宴奚辞。

她开口,赶在沈姝说话前截住她,冷笑着:“你这时候又想到了我师妹?对么?”

沈姝呆住,她的想法从来没有被那么轻易的猜出来过。

“是,我是想到了她。”她大方承认,接着便又要提起伤心往事来补全自己对辛沅莫名的心虚。

辛沅却是讥讽似的笑了一声,她俯身手掌覆盖住沈姝的眼睛上,嘶哑嗓音含着坚冰:“你到底在编些什么?”

“我师妹宴奚辞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起过你。”

“而你,沈姝,只是一封信纸托孤便叫你对她心急如焚。”

她用了些力,一下便将因她突然的话而呆愣住的沈姝推倒在床榻上。

她居高临下压制住沈姝试图挣扎的双手,一字一顿道:“沈姝,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宴奚辞在你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姝只觉得脑袋发懵,有块铁板在她脑门前震着,回应不断钻进脑子里,叫她难以听清宴奚辞的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辛沅会生气,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那些东西。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她们之间并没有信任可言。

自始至终,辛沅都在看她表演。

所以,连说她的眼睛短时间内不能见光都是为了看一场戏而提起准备的吗?

沈姝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

假如是这样,那么辛沅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沈姝试图回忆起自己见过的人里,谁最像辛沅。

辛沅的手重重覆在她眼睛上,她的两只手被她并拢攥住手腕抬到头顶。

她们实力悬殊,沈姝完全被压制住,无法反抗。

她只好说:“我不明白。”

宴奚辞低凝着她的唇瓣,沈姝的唇很薄,已经有了血色。饱满的唇珠嵌在唇中间,叫她无端想起那个幻像来。

她反问沈姝:“不明白什么?我怎么看穿你的谎言的?”

沈姝摇摇头,说:“你听起来很讨厌我,为什么呢?”

宴奚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明明伪造出辛沅这个同门师姐的是她自己,同沈姝说宴奚辞早已死去的也是她自己。

她想报复她的,为了曾经被抛弃的自己。

她明明制订了计划,也落实推进的很好。

可是,沈姝突然问一句讨厌她吗,宴奚辞就发现,她还是那只围在沈姝身边翘起尾巴的小狗,渴望被关注被触摸,不喜欢说讨厌。

狗性难移,她也是。

“不讨厌。”回应沈姝的是一声近乎于呜咽的低喃。

辛沅怎么了?哭了?

沈姝不明所以间,一滴滚烫的液珠倏尔由上方坠落,啪嗒打在她唇间。

咸涩的液体顺着紧闭的唇缝下渗,沈姝探出舌尖舔了下,苦涩的咸。

她眼睫颤动着,愈发搞不清楚辛沅的行事逻辑,问:“不讨厌的话,为什么哭?”

宴奚辞仰起头,眼泪饱胀着困在眼眶内,她死死咬住唇,不叫半点泣音泄出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直堵在喉间的到底是什么——

是沈姝乌黑而细软的发丝,看似无害,却是慢性毒药,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在她的胃里扎了根,怎么扯也扯不尽。

第53章 野兽嘶咬

“辛沅, ”沈姝吐出些气,轻唤辛沅的名字。

她想,她们之间一定是存在些误会的。

可对方却说——“不是辛沅。”

泪珠如连绵雨丝般自上方坠落, 滚烫的, 咸涩的, 落到脸上唇上,又迅速失温, 成了冷调。

接着,便是低低的呜咽。

沈姝再度眨了眨眼, 不明白该哭的不是被按着手腕的她么, 为什么辛沅要哭?

她又一次试图回想辛沅的身份,她曾经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 或者伤害了她的家人?

“别哭啊, 该哭的是我才对吧。”沈姝不解。

“为什么不能哭?我又不是圣人, 我只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辛沅俯下身子,泪湿的脸压在沈姝肩头, 哽咽着反问她。

她说:“我恨你。”

“沈姝, 我恨你!”

如同早已扎根在她胃里的那团发丝,恨意蔓延开来充斥身体,最后看向她时,能说的也只是不讨厌。

可是, 真的是恨吗?

宴奚辞也不明白, 就像她过去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批语而厌恶远离她。

她还想围着沈姝转, 她才发现原来她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她一直在说宴奚辞, 她不相信宴奚辞已经死去, 哪怕她扯了谎, 说她们从未认识。

沈姝被她激动的言语弄的有些无措, 她很想问辛沅,她们之前认识吗。

她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雾气在她黑暗的眼前弥散开来,她看不见,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低泣,那样伤心难过,反复说着一句话——

沈姝,我恨你。

可是,沈姝并未感受到浓烈的恨意。

潮湿的水汽漂浮在空气中,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街巷里热闹的叫卖声隐隐约约顺着风声传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人们在往前走,太阳也在往前转。

只有宴奚辞。

岁月匆匆逝去,她已经长成了当年那个游戏里镜中人的模样,可她的灵魂……本已得到救赎的纯洁灵魂再度被放逐。

无数前进的洪流里,只有她呆呆站在原地,石塑般一动不动。

停滞在原地的,被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人,只有宴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