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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明天晚上拿给你看。”

语气轻柔, 却有着隐藏不住的锐气。

叶云樵听他这么说,眉梢不由得挑了挑,这么自信?

秦知悯问道:

“你现在在哪?”

叶云樵望着前方考古现场的大门, 眼眸中的笑意稍稍暗淡了一些:“在挖掘现场。”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停顿几秒,提了个要求:

“今晚上想喝小米粥。”

秦知悯应道:“好,给你做,早点回家。”

家长里短的话语落在叶云樵的耳朵里, 让他的心情莫名地就变得好了一些。

他唇角上扬:“好啊。”

结束与秦知悯的通话后,叶云樵在原地待了一会。

半晌,他点进聊天软件,给徐先生发了个消息,询问他现在接电话是否方便。

在收到徐先生的答复后,叶云樵拨了过去。

通话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喂,叶先生。”尽管四下无人,徐先生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徐先生,我和警方沟通了合作的细节,他们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嗯嗯,我这边已经接到警方的消息了。”徐先生应答地很快。

叶云樵叮嘱道:“文物被盗案的调查力度会加大,这段时间请您务必多加小心,注意安全。”

“明白了,我会加强防范。”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叶云樵稍作停顿,继续说道,“‘珍为’那边,文物交付的时间已经确定了吗?”

“刚刚‘珍为’跟我沟通了消息,说预计在下个月初。”

下个月初……

叶云樵垂眸,仔细思索着:“文物交付的时间,麻烦您通知他们要求提前。而在价格方面,请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百分之十。”

电话那头,徐先生闻言犹豫了一下:

“价格方面倒是可以商量,但提前交易时间……‘珍为’的人一直非常谨慎,我觉得这个要求恐怕不容易接受。”

他们对任何突发的变动都会十分谨慎。

叶云樵伸出手指,在空中轻弹着,似乎在琢磨着某种旋律。

“告诉他们,如果这次交易达成,我手上还有一件文物可以出售。”

“文物?”杜荣皱起眉头,他很难相信有什么文物能打动狡猾如狐狸的杜荣,“什么文物?他们会答应吗?”

叶云樵轻笑了一声,但笑意不达眼底:

“他会答应的,因为这件文物,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的语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因为它是,‘叶明景’的遗物。”

杜荣大费周章地收藏了叶明景的字帖,为此举办了一场鉴赏会,甚至还盗走了叶明景墓里的文物。

如果他知道能够得到叶明景的东西,一定会答应这场交易。

只是不知道,当杜荣知道向他复仇的是叶明景本人时。

该如何作想呢?

徐先生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好,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

“辛苦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拜托您了。”

叶云樵收起手机,抬头凝视着这片静谧的天地。

山川如画,溪水依旧匆匆流淌,岁月不曾停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熟悉的土地,仿佛与这片历经千年的世界低语交谈。

这是考古现场遭到盗掘后,他再一次来到这里。

这里,是他长眠的地方。

这里,也是北雊百姓送他最后一程的地方。

他缓缓走近,脚步轻得仿佛怕打扰沉睡的过去。

“云樵!”

徐辛树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而旁边站着的是纪嘉章。

他脸上的神情再不复往日的好心情,目光里满是愧疚,忍不住地叹了好几口气。

“我带你去7墓地。”徐辛树低声说道,带着几分沉重,“我……我想让你看看。”

他们一路无言,步伐缓慢,直到终于停在了7墓地前。

脚下的土地已经被翻动过,带着斑驳的伤痕。

墓地里到处都是洒落的碎片,比照片上更触目惊心。

徐辛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就是被盗的地方。”

“当时接到你的消息后,我第一时间就赶回了这里。但是已经……太晚了。”他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我没有保护好它们,真的对不起。”

这些天他反反复复地回想,在睡梦中一次又一次地质问自己。

如果当初能够早一点发现,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

他对不起这份职业带来的使命,对不起这些沉睡千年的文物和墓主。

“我也有责任。”纪嘉章抹了抹眼泪,耳朵耷拉着,“之前我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却没有及时采取行动。如果我能早一点注意,文物或许……”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堵住了未出口的悔恼。

叶云樵听着,没有打断他们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在那些散落的碎片上扫过,细细打量着每一片残缺。

风柔和地吹过,拂过他的发梢,轻轻贴着脸庞。

仿佛是在安慰他,不必自责。

可是,怎么能够不自责呢?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着徐辛树和纪嘉章,轻声问道:

“徐工,我可以进入探方,帮忙把这些碎片收起来吗?”

徐辛树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白叶云樵为何要这样做,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叶云樵不再多言,认真地跟纪嘉章学习起基础的操作知识,随后戴上手套,径自走进了7墓地。

徐辛树遥望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叶云樵仿佛带着千年的孤寂。

正若他是这片土地的王,愧疚地看着他的子民。

叶云樵在一堆散落的碎片前蹲下来。

他缓缓伸出手,捡起其中的一片,手指轻轻摩挲过破损的边缘,感受着它的存在。

他在心底说着歉意:

“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没有保护好你们的心意,让你们失望了。

叶云樵认真地将每一片碎片收起,放到袋子里面。

即便有些碎片上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识出曾经的名字,叶云樵依然仔细地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放好。

仿若捧着无价之宝。

整理着,整理着。

就在他准备捡起下一片碎片时,他的手指却在一块陶片上方停顿了片刻。

他捡起那片略微突出的陶片,小心地放在手心,轻轻擦拭掉表面的尘土。

当尘土渐渐被拂去,陶片上模糊的字迹开始清晰。

叶云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眼睛紧紧盯着那块陶片。

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秦”。

他猛地低头,开始搜寻周围的碎片,企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不久,他便找到了另一块相似的碎片。

虽然字迹已经模糊,但仍然能隐约看到上面刻着的字——“悯”。

或许还会有第三个字的存在,但是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秦,悯。”他呢喃着,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声音。

陶片在他手中轻轻地颤抖着,与他急促的心跳共振。

“秦悯?”

他记得北雊每一个百姓的名字,他知道那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灵魂。

而那里,从未有过一个叫作“秦悯”的人。

甚至,北雊没有一户姓秦的人家。

但如今,这个名字却突兀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与这片破碎的历史相伴相随。

叶云樵垂下眼眸,手指再度抚摸碎片上的凹凸刻痕,有些深埋在记忆中的东西,缓缓浮现。

他从未见过叫作“秦悯”的人。

但在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他,却认识了一个人。

他深深爱上了这个人,渴望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他叫——

秦知悯。

这个名字在叶云樵的心头响起,那一瞬间,心脏如同被重重一击,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

疼痛像锋利的刀刃,寸寸刺入心脏,刺破每一层理智与平静。

痛得让他忍不住跪了下来。

而此时,脑海中,像潮水一般,一段段从未见过的画面开始汹涌而来。

那是他记忆中的一部分,但又完全陌生。

他从另一个视角,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从江陵到京城,再到北雊。

从幼冲之岁,再到大雪覆身。

他的一生,像是被人沉默地注视着。

而现在,那个人的记忆,终于涌向了他。

恍若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直击他的灵魂。

叶云樵以为,这样的痛苦已经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直到最后一个画面出现时,他才明白真正的痛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