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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裴昭拾来木柴生了火。在火光中,崔珩惨白的脸染上了暖意, 连眉目也柔和起来。他伸手取暖,眼眸空洞, 似在神游。

裴昭静静地注视着他, 心里困惑不解。

想来想去, 崔珩厌恶王萼, 大概不会让他作为门客,既然如此,为何在火场要去帮他?而且,鬼市时他早就注意到了香囊有异, 却没有直言,只是旁敲侧击说什么“不好闻”。

他杀伐果决,面对王萼时却优柔寡断,背后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着想着,指尖被火燎了一下。裴昭连忙缩回手, 轻轻吹着。

“刚刚……裴小姐想说什么?”崔珩忽而开口,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冷汗浸湿鬓角, 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出来。

裴昭问:“王萼那句?”

他的眼睫轻轻地垂下去, 注视着摇曳的火光,语气也淡而低弱:“嗯, 说吧。”

“当年殿下的糕点让王萼疾病缠身……”

果真是为王萼鸣不平。

伤口不知何时绽了开来,疼痛一时难以隐忍。崔珩一手支在蒲团上,另一手捂着腰间的伤口,冷白的指缝间渗出了黏乎乎的血液。

裴昭惊慌失措地挪过去想查验伤势,却被他一手拦下,平淡道:“我可以应付。你继续说。”

“你们二人的恩怨究竟如何,我了解不多,也不好评判。但还是希望殿下当心王萼。”

听到“当心”二字,他慢慢抬起眼,眸中尽是错愕。

“他可能害你。”裴昭重新割下一段披帛。

“裴小姐……”失血太多,实在有些头晕,眼前也一片昏暗,崔珩喃喃道,“我……会留心的。”

他松开手,脱力的瞬间,却没有感到疼痛的撞击感。柔软的怀抱带着清甜的淡香,安抚着他的情绪。

裴昭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塞了剩余的参片。手指顺着他的侧腰下移,再次解开蹀躞上药。他的下颌搁在她的肩上,发丝垂落下来,温热的鼻息落在脖颈,并不烫,但却能将人灼伤。

“裴小姐,离开这里……”

裴昭想起来,此次来苍梧山,崔珩只让了同行的五人知晓,却遇上了董世临,显是有人泄露行踪。卫家兄妹出生入死多回,忠心可鉴;方觉夏作为郎中,若真想下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多的是,唯有带路的暗探菰蒲,最为可疑。更何况,菰蒲以驱蛇为由提早离开,极有可能比卫婴他们更早一步来这里。

菰蒲身手极好,若是自己留下,什么也做不了,只会白白送命,但看着怀中虚弱的人,裴昭实在没办法一走了之。

他为了救自己落魄成这样。

“除了殿下身边,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裴昭扶着他靠在香案边,重新捏碎药饼止血。

素来清明澄澈的凤眼一片混沌,已有失神的征兆。

裴昭忙完后,才凑到他脸边,听他气若游丝的声音:“裴小姐,本王比王萼重要,是不是?”

生死关头,他竟还纠结这样的事情。

裴昭轻轻“嗯”了一声,抚着他紧蹙的眉心:“殿下,你要好好活着。”

他却缓缓笑道:“裴小姐,你回京时就同他认识,他对你……也算得上好。你愿意承认,是因为本王能翻案,但是他不能……对不对?”他忽地扭下了玉镯,“离开这里后,拿着这个去找楼双信,他可以帮你……即便没有我,也可以翻案……”

腰间的伤让他每说一句都感到无比的刺痛。

裴昭凝睇着他发白的嘴唇,眼眶泛起红:“我是你的门客,哪有逃走的道理。殿下又是为我才落到这种地步。而且我们相处这样久……反正我不走。”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裴小姐……不会真的想和本王死一起吧?”

裴昭望着他浮着水雾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眼底也一片潮湿:“殿下,别说话,留着点力气。”

青年虚弱地笑着:“鬼市时说的荒诞话,娘子忘了罢。”

——若是今日一起死,黄泉路上也好作伴,免得下辈子寻不到娘子。

环在腰间的手终于松开,像是被他的话惹恼了一般,裴昭起身离开。

崔珩轻轻阖上眼。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么?

腰间的伤口在发烫,但心口却传来刺骨的凉意,雪融春在这时发作,让他感到有些好笑。

运气实在很差。

-

裴昭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古旧的神像。在森冷的月色下,本该威严的神像却分外诡异,那股似有似无的冷意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裴昭逼着自己闭上眼,弯腰伏地磕了三下。

满门抄斩后,她便不愿再信神佛。今日愿意一拜,的确是毫无办法。

但果真没有什么用。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银铃声。

裴昭重新坐回到崔珩身边,托起他的手,把玉镯套了回去,又轻轻抚着他的眉眼,喃喃道:“殿下,不要睡,好不好?”

崔珩微微睁开眼,眼底湿润泛红,如同起着血雾,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人。唯独能听到温和清澈的声音。

“裴小姐……怎么还不走……”

裴昭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低声道:“殿下再坚持一会。卫统领很快就会来的,我们也能活下去。好不好?不要睡。”

木门被轻轻推开,门外的少年背对着月光,正脸藏在阴影中,目光直直地定在他们身上。

清辉流淌在菰蒲满身的银饰上,他走过来后,银饰的反光照亮了小小的一方黑暗。

裴昭看着银饰上飞溅的血迹,手心冷汗不断,差点握不住袖里的匕首。

但既然菰蒲没有立刻动手,就说明有谈话的余地。

裴昭柔声道:“菰蒲,你身上有血,是不是受了伤?”

“血,不是我的。”菰蒲平淡地回道,“殿下,太监,死了。”

太监……难不成是他杀掉了董世临?

事情的走向愈加扑朔迷离,裴昭望向怀里的崔珩,想要寻求他的帮助,可惜他双眼紧阖,口角不断淌血,俨然是濒死的模样。若是方觉夏再不来,他或许撑不过两刻钟。

菰蒲蹲下身,端详着崔珩的面色,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但声音却冰冷决绝:“你,别想着用匕首。杀不了我。”

看上去,菰蒲也并不想让他死。

裴昭直接道:“菰蒲,你若是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开口。你知道的,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商议。”

菰蒲面色茫然,似乎听不懂这么长一句官话,只是摊开掌心,露出了一只小小的瓷罐:“种蛊。双生蛊。”

双生蛊是一对。种下蛊的两人,若是一人死了,剩下的人会在一旬内跟着暴毙。

许是这少年先背叛了崔珩,但不知为何,忽然回心转意,杀掉了董世临。如今,担心崔珩责罚他,于是决定用双生蛊挟制,同生共死。

瓷罐中黑色的蛊虫在翻扭蠕动。

“另一只蛊在你的身体里?”裴昭问。

菰蒲没有回答,扯过崔珩的手腕,但裴昭抢先一步把手伸进了瓷罐里。指尖微弱的痛意证实着蛊虫已经钻进了体内,她缩回手,看向皮肤下划过的细小黑影。

菰蒲把瓷罐扔到地上,怒目圆睁,骂个不停,接着,目光移向庙外。

隐隐约约有马蹄声。

是卫婴和府兵。

少年被闯进来的卫婴一脚踹翻在地,打得头破血流。等卫婴出完了气,动了杀意时,裴昭低声道:“卫统领等一等,他身上可能有双生蛊。”

“双生蛊?”

方觉夏停下止血的动作,眸中染上寒意:“把他带回王府。等殿下……醒来再审。”

两名官府的侍卫立刻上前押走了菰蒲。

卫婴站在原地,紧紧盯着方觉夏缝针的手,焦急道:“殿下他……”

“安静些。”方觉夏少见地没什么好脾气,“某会尽力,剩下的只能……”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府兵的火把将寺庙照得透亮,佛像上斑驳的金漆在闪着光。

裴昭紧紧地握着他冰凉的手,望向佛像,在心底再次祈祷。

缝完最后一针时,方觉夏将药箱阖上,平静道:“卫统领,帮某一起把殿下扶上车。”

裴昭正要松开他,但崔珩却好似恢复了些微的力气,手指微屈,十指相扣,于是裴昭连忙握紧,轻声道:“方郎中,这次我来和你一起。”

“也好。”方觉夏点头,“某正好有话要问问裴小姐。”

上了马车后,方觉夏一边点着安神的熏香,一边道:“裴小姐,且同某说说双生蛊的事。”

听完后,他皱眉道:“双生蛊的解法不算难,下蛊的双方连续喝对方的血七日,蛊虫便会自动钻出。但这样来看,另一边的蛊虫大概不会在菰蒲身上。说不定,种蛊的人早就逃到了什么地方……又或者,是什么殿下的政敌,想以此胁迫,但他们不会料到,蛊虫会在裴小姐身上。”